盛夏的长安城热得像一口蒸锅。
未央宫里的冰鉴一天要换三回,廊下的竹帘子也放了下来,把明晃晃的日头滤成细碎的光斑。兰林殿里还算凉快,地龙早就停了,殿中摆着两大盆冰块,用铜盆盛着,冰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唐晚柠的肚子快八个月了,人却比前几个月瘦了一些。太医说是天热加上胎气重的缘故,吃不下多少东西,但精神还好。她每日清晨趁着天还没热透,在廊下慢慢走两圈,然后便回到殿里,靠在榻上翻书。刘稷蹲在她脚边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木块和布老虎,专心致志地搭着什么。
“娘。”他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她。
“嗯。”
“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唐晚柠低头看他。他的眼睛圆溜溜的,仰着头的样子像一只等着答案的小猫。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快了。再过一两个月。”
“那她出来之后,我能跟她玩吗?”
“能。”唐晚柠弯了弯嘴角,“你是哥哥,你得带着她。”
刘稷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搭了一半的木块,然后站起来,抱着自己那只布老虎,摇摇晃晃地走到唐晚柠面前,把布老虎举起来:“给妹妹。”
唐晚柠愣住了。那只布老虎是刘彻给刘稷做的,用了一块软缎子,里面塞了棉花,缝得不算太好看,但刘稷从小抱到大,晚上睡觉都要攥着它的尾巴。她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布老虎的耳朵已经被啃得有些秃了,尾巴上的线也开了几针。
“你要把这个给妹妹?”
“嗯。”刘稷用力点头,“我有新玩具了。父皇给我的那个木马。这个给妹妹。”
唐晚柠握着那只旧得发软的布老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把刘稷拉到身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刘稷被她亲得咯咯笑,扭着身子挣脱出来,又跑回地毯上继续搭他的木块去了。
那天傍晚刘彻来的时候,唐晚柠把布老虎递给他看。刘彻接过来翻了两下,认出是去年刘稷周岁时他让人做的,耳朵上的线脚还是他亲手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
“他给妹妹的。”唐晚柠说。
刘彻低头看着那只旧布老虎,沉默了片刻。“他舍得?”
“他说他有新玩具了。”
刘彻把布老虎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把刘稷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膝头。刘稷仰着头看他父皇,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给妹妹。她有老虎就不会哭了。”
刘彻低头看着他,那双平时在朝堂上威严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他伸手,把刘稷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低低的:“那你以后要护着她。”
“护着妹妹。”刘稷跟着念了一遍,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宣布一件极其重大的决定。
夜里起了风,从北面来的,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把白日的暑气卷走了一些。唐晚柠靠在窗台前,把刘稷白天搭好的木块房子用帕子盖着收在书案一角,那块歪歪斜斜搭起来的小房子,明天他起来还要接着搭。元宝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偶尔甩一下,像是在梦里赶苍蝇。
刘彻从身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的手习惯性地覆上她的腹部,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衫传过来。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比下午活跃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
“今天动得多。”唐晚柠说。
“她大概也热。”刘彻说,手没有拿开。
她靠进他肩头,闭上眼睛。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纱帘吹得轻轻鼓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混在一起,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陛下。”她轻声开口。
“嗯。”
“臣妾今天看到稷儿把布老虎给妹妹的时候,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他才两岁。”
“是啊,才两岁。”唐晚柠闭着眼说,“可是他已经知道要护着妹妹了。”
刘彻没有接话。他的手在她腹部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上。窗外夜风又起了,把廊下的风铃吹得响了两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替这个盛夏的夜里一个很小很小的、还没有名字的承诺,在夜色里轻轻地应了一声。
刘稷在隔壁睡熟了,手里攥着那只新木马的缰绳。元宝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小碎步走到他的小床边,在他脚边盘成一团。
兰林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正文·第三十八章完)
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紫禁城的夏夜终于凉快了一些。乾清宫前的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宜妃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摇着一把新扇子。
天幕上,刘稷抱着布老虎走到唐晚柠面前说“给妹妹”的那段,让宜妃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他自己把老虎给妹妹。他说他有新玩具了。”
“他舍得。”德妃轻声说,“那个布老虎他抱了一年多,晚上睡觉都要攥着,他说给就给。”
天幕上,刘彻把他抱在膝头说“那你以后要护着她”的时候,荣妃的帕子按了一下眼角。“他教他护着妹妹。他才两岁,但他父皇已经在教他这件事了。”
天幕上,夜里两个人靠在窗台前、刘彻把手覆在腹部的画面,是这一章的最后一帧。风从窗外吹进来,纱帘鼓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交叠在一起。
天幕暗下去的时候,康熙坐在御座上没有动。他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盏茶,茶水映着廊下的灯火,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他两岁就知道护着妹妹了。”康熙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夜色听的。梁九功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陛下放下茶盏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息。
叶罗丽仙境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仙境的夏夜蝉鸣正盛。王默坐在槐花树下,抱着软垫,看着天幕上刘稷抱着布老虎的那一幕。
“他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给妹妹。”王默说,“他还不知道妹妹长什么样,但他已经把东西留给她了。”
“他说‘她有老虎就不会哭了’。”齐娜小声说,“他以为一只布老虎就能让妹妹不哭。但他把最喜欢的东西给出去了,那个心意是真的。”
天幕上,刘彻说“那你以后要护着她”的时候,罗丽公主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他父皇在教他做一个哥哥。两岁的孩子,已经知道护着妹妹了。”
天幕最后,唐晚柠靠在刘彻肩头、手搭在腹部闭眼的画面,让仙境的夜风安静了一会儿。蝉鸣还在响,但已经不那么聒噪了,像是给这个盛夏的夜里一个很轻很轻的、还不完整的承诺,配了一段很淡的伴奏。
月光落在草地上,把树影拉得很长。远处有萤火虫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替谁在夜里点了一盏一盏小小的灯,照着那条还没有名字的小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