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之后,扶摇在兰林殿住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有出门,没有去书坊,也没有去见沈砚之。唐晚柠没有催她,每日给她送些清淡的饭食,把刘稷抱到她面前逗她笑,让元宝跳上她的膝盖蹭她的手背。第三天夜里,扶摇终于开口了。
“姐,我要回去见他。”
“好。”唐晚柠没有问她想好了没有,只是把一件披风递给她,“外面风大。”
那天晚上,扶摇回了自己和沈砚之在长安城的小院。沈砚之正在灯下画画,见她推门进来,放下了笔。他没有问她这几天去了哪里,只是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砚之。”扶摇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那杯茶,杯壁的热度从指尖传上来。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砚之看着她,安静地等着。屋子里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声,和她微微发紧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成了薄薄一层白雾。
“那天下午,我在书坊门口遇见了一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他说了一些话,我回去之后想了好几天,一直想一直想,然后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把它压下去。”
沈砚之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接话。他坐在灯下,听她把那些话说完。她说得很慢,有些地方卡住了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像是把那些话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捞上来,放在灯下晾干。
最后她说:“砚之,我觉得我不应该这样。你已经对我很好了,可我想了很久,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对你对我不公平。”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开口了,声音平而温和,像是那些话他其实早就心里有数,只是等她先说出来。“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在家的这几天,我也想了很久?”
扶摇抬起头看他。
“我娶你的时候,你才十五岁。”沈砚之说,“那时候你姐姐是昭仪,我是平阳公主府上一个落第的书生。我知道自己高攀了,我想的是,只要好好待你,日子总归能过下去。”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可这一年多,我慢慢看出来了。你对我很好,是那种很认真的好。但你看我的时候,和你看你姐姐、看元宝、看那些书稿的时候,是一样的。”他放下茶盏,声音依然温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和对一个人有那样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扶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手背上。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也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这样比凑合着过一辈子要好得多。”
她接过帕子,攥在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那这房子……”
“你住着吧,我搬去画室那边住。”他说,“你那书坊离这儿近,方便。”
扶摇想说什么,但看到灯下沈砚之平静温和的脸,那话便停住了。她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砚之,谢谢你。”
沈砚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把一件搁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了下来。“我重新给你画一幅画吧。比成亲那幅好的。”
那天晚上,沈砚之画了一幅新的画。画的是早春的柳树,枝条柔软地垂下来,下面有一条小河,河面上落了几片细长的柳叶,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他在画角添了一行极细的小字——“顺水而去,各有归处。”
第二日,扶摇书坊的账册上多了一笔支出——她让人送了五十两银子和一箱子新书到沈砚之的画室去。沈砚之收了银子,退回了书,附了一张纸条:“书留着卖,银子我收下。不用再送了。”
扶摇看着那张纸条,没有再去。
念摇书坊开张这日,门口没有放鞭炮,也没有敲锣打鼓。匾额是前一天夜里挂上去的,墨绿色的字在晨光里显得沉静而清润。书坊里面的格局和念彻书坊差不多,但书架更高一些,靠窗的位置摆了几张矮几和软垫,像是专门留给人坐下来慢慢翻书用的。
唐扶摇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上“念摇书坊”四个字。她知道那是谁写的——那笔锋她在信纸上见过。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内新漆的木头味道还没有散尽,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空荡荡的书架之间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影。她走过每一排书架,手指从木质的边缘轻轻滑过,在靠窗那排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整理笔墨和账册。
开张第一天来的人不多——毕竟是一家新的书坊,很多人还不知道这里换了东家。午前来了几个老主顾,看到“念摇”这个名字,多看了两眼,然后该买什么买什么。扶摇站在柜台后面给他们包书、算账、找零,和往常一样。一切如常——除了她偶尔抬头看向门口时,总觉得门外的日光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午后唐晚柠来了。她今日没有抱刘稷,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新裁的春衫,月白色的,很宽。领口和袖口的暗纹是刘稷学走路时洒了一碗米糊弄脏了之后她换着穿的。她走过书架,慢慢走到扶摇面前:“店里布置得很好看。”
“姐,你今天怎么自己来了?”
“想看看你。”唐晚柠在靠窗的矮几前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四个月多月的身孕,坐下去的时候要用手撑着腰才能稳妥。她坐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门槛上那一块青石板照得发亮,像是谁在那里留下了一小片温度。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大安坊的巷子里,把青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沈砚之背着画箱从画室出来,往城东的方向走。他要给一位主顾送一幅新裱好的画,路程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
他走过大安坊和永安坊交界的路口时,忽然听到旁边的巷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又像是裙摆被风扯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看到一位年轻女子正蹲在墙根下,手忙脚乱地捡散落了一地的东西。她穿着浅碧色的春衫,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谁把一片初春的溪水披在了身上。
沈砚之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她正在捡的东西。那是一卷卷的书册,散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风吹得有些卷了边。她低着头一册一册地拢起来,袖口沾了灰,脸颊因为弯腰的姿势微微泛着红。她大概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沈砚之蹲下来帮她捡起最后一卷书递到她面前,她才抬起头。
日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她整张脸映得明亮而清晰。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眉眼间带着一点疏淡的英气,像是深宅大院里长出来的一株无人修剪的兰草。她看着沈砚之,微微一愣,接过书卷:“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沈砚之站起来,帮她把手里的书卷拢好,“姑娘住在这附近?”
“我在附近等家人。”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语气淡淡的,“方才风大把书吹散了,倒让公子见笑了。”
沈砚之没有多问,正要告辞,目光无意间落在她怀里最上面那卷书的封面上——《王昭君出塞》。他微微一怔,脱口而出:“姑娘也看昭仪娘娘的书?”
那女子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卷,又看了看他:“公子也看?”
“我认识写书的人。”沈砚之说,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会那么自然地从嘴边滑出来,“她妹妹写的书我也看过。都是好书。”
那女子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门廊里吹进来一阵辨认不出方向的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公子觉得,昭君出塞那一段,她写得如何?”
“她写昭君走出那道宫墙的时候没有哭,写她抬头看了北方的天空。那一段,全书的魂都在那里了。”
那女子听完这句,目光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在日光里碰了碰。她低下头又抬起来,那一眼在那一瞬间隔开了一阵薄薄的日光,像是谁在青石板的接缝处悄悄地埋下了一颗明年才会发芽的种子。她收起目光,轻声说了一句:“公子说得很准。”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沈砚之问。
那女子抱着书卷,微微颔首:“我姓卫。”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书卷走进巷口的日光深处,浅碧色的裙摆在转弯处一闪,像一片柳叶落进溪水里,顺着水流的方向漂远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两息,然后低头,看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沾了一小块灰尘——大概是方才帮她捡书时沾到的。他没有擦掉,继续背着画箱朝城东走去。
第二日,唐晚柠去椒房殿请安时,在廊下遇到了诸邑公主。她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翻一本书,封面上写着《王昭君出塞》。她看到唐晚柠走过来,合上书卷,微微颔首:“昭仪娘娘。”
唐晚柠回礼,走近时目光落在她膝头那本书的边角,那里有一小片被手指反复翻过折出的细纹。“公主在看这本书?”
“嗯。”诸邑公主说,“我昨日出门时被风吹散了书页,遇到一位路过的公子替我捡起来。他还跟我讲,昭仪娘娘写昭君出塞那一段,‘全书的魂都在那里’。昭仪娘娘写的时候,真的是那样想的吗?”
唐晚柠站在原地,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她脚前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的风,好像比前几天更暖了一些。她低头笑了一下,对诸邑公主说:“写得准。他说的,确实是我写那一段时想的话。”
诸邑公主没有再问,重新翻开了书。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细微的影子。微风吹动书页的边角,像是有人隔着整条巷子的日光,把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轻轻翻了过去。
(正文·第三十五章完)
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春日的暮色正从柳枝间落下来。宜妃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碟没动过的糕点,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天幕。
天幕上,扶摇和沈砚之的对话让紫禁城安静了很久。沈砚之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和对一个人有那样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时,宜妃轻轻“啊”了一声。
“他早就看出来了。”德妃说,“他只是等她先说。”
“他画了一幅柳树送她,”荣妃的声音很轻,“顺水而去,各有归处。他没有怨她,他祝她好。”
天幕上,念摇书坊开张的画面让惠妃弯了弯嘴角:“她把店收拾得很好。书架、矮几、窗边的软垫……她是打算在那家店里留客人的。”
“但她抬头看门口的时候,”德妃说,“她看的不是店里的书。”
天幕上,沈砚之帮诸邑公主捡书的画面出现在暮色里。日光从巷口照进去,她蹲在地上捡书,他走近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的手在同一卷书的边角处轻轻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来。宜妃终于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姓卫。”荣妃说,“她说她姓卫。”
“卫家的姑娘,又住在长安城……”惠妃接话,“她说她是出来等家人的。”
天幕暗下去的时候,晚霞正烧成一片橘红。康熙靠在御座里,看着天幕最后一帧慢慢收走。他没有说话,但梁九功注意到他端着茶盏的手,在某个瞬间轻轻转了一下杯沿,像是一个人在听故事时,下意识地为下一段空出了位置。
“卫家的姑娘。”康熙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回了乾清宫。廊檐下的风铃被晚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在替什么人记下了这一页翻过去的角。
叶罗丽仙境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仙境的春夜正安静。王默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一只软垫。
天幕上,扶摇和沈砚之那段让齐娜轻声说了一句:“他放手放得好。他没有怪她,他只是把她画成了一幅顺水而去的画。”
“他说‘那你自己呢’那段,”陈思思推了推眼镜,“他在告诉她,他也会有自己的路。”
天幕上,念摇书坊开张的画面让舒言“嗯”了一声:“那家店的名字里藏着一个人。她走进去的时候,就是在替他走进那个答案里。”
天幕上,沈砚之和诸邑公主在巷口相遇的画面出现时,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见两个人同时伸出去的手,又在同一本书的边角处轻轻一碰又缩了回去。王默把怀里的软垫抱紧了一些,像是怕打扰了那一片日光里的安静。“他说他认识写书的人,”她说,“他说‘他妹妹写的书他也看过’。”
“他不知道她是公主。”舒言说,“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只当她是一个寻常的姑娘。”
“诸邑公主问他昭君出塞那一段写得如何时,”罗丽公主的声音很轻,“她是在问他写书的人心里想什么,还是在问他自己心里想什么?”
风穿过仙境的竹林,把竹叶的沙沙声送过来,像是谁在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还没有写完的书。王默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天幕上那道浅碧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日光深处,然后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就像是替谁在另一个地方,把那页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