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坏天份
Author: 翘尾的猫

九月的雨下得没有一点道理，水汽裹挟着海风的咸腥味，顺着青石镇低矮的屋檐往下灌。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水浑浊。

许愧拖着一个拉链坏了一半的帆布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梧桐巷里。1

老旧的帆布鞋早就湿透了，鞋底脱胶的缝隙里每走一步都往外挤水，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巷子深处昏暗，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像是一块块烂疮。

许愧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抬起冻得发白的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被体温捂得皱巴巴的纸条。

【青石镇梧桐巷46号，许阿婆】

三天前，这张纸条还是她父亲撕碎了扔在地上的废纸。

“读什么书？你那个成绩读出来也是给人打工！隔壁刘厂长说了，你去他的流水线，一个月四千！你弟弟下半年的补习费就指望这个了！”

男人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在她的脸上。

许愧记得那天的饭桌上摆着一盘炒得发黑的青菜。

她那个十二岁的弟弟正捧着手机打游戏，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的亲生母亲坐在旁边，低着头缝补衣服，声音细若蚊蝇：“小愧啊，你就听你爸的，女孩子认命吧。你叫这个名字，生来就是欠家里的。”

欠家里的。

许愧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碎了。

她没哭，也没闹。

当天夜里凌晨两点，她用刀片划开了父亲藏在床底下的鞋盒，拿走了里面的一千八百块钱。

那是她从初一到高二，帮镇上饭馆洗碗、发传单、捡纸皮，一分一毛攒下来交学费的钱，被她父亲以“保管”的名义强行拿走。

她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连夜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跨越了一千多公里，转了三趟漏风的中巴车，来到了这个地图上连名字都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沿海小镇。

许愧把纸条重新塞回口袋，指尖死死抠住掌心，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

雨声太大，敲门声显得有些微弱。

许愧咬紧后槽牙，加重了力道：“咚咚咚！”

门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伴随着一句极其难听的方言咒骂。

许愧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

“吱呀——”

木门被人从里面粗暴的拉开。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站在门后的不是信里那个年迈的远房孤婆婆，而是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爬满青色纹身的壮汉。

壮汉嘴里叼着半根烟，满脸横肉因为不耐烦而挤在一起，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门外这个浑身湿透、身形单薄的女孩。

“找死啊？敲什么敲！”

许愧的心脏在那一秒几乎停跳。

她下意识抓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视线越过壮汉宽阔的肩膀，她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

逼仄的院子里站着另外三个男人，手里拎着生锈的铁棍。

满地都是摔碎的啤酒瓶玻璃渣和踩烂的塑料椅。

而在那堆狼藉的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布料被雨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凌厉的线条。

他低着头，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下颌角的线条绷得极紧，嘴角有一抹刺眼的红。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那是迟澍。

许愧当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找错门了，而且卷入了一场绝对不该看的麻烦里。

“看什么看？哑巴了？！”开门的壮汉吐掉烟头，向前逼近了一步，蒲扇般的手掌眼看就要推到许愧的肩膀上。

逃。

这是许愧大脑里唯一剩下的指令。

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

她一个人带着全部的身家性命站在这里，跑能跑到哪里去？

这群人如果追出来抢走她包里的一千八百块钱，她连今晚的活路都没有。

不能露怯。

许愧咬破了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抬起下巴，清甜软糯的嗓音在这粗鄙的院落里响起，却出奇的平稳：

“李警官让我过来看看。”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壮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三角眼狐疑的眯了起来：“哪个李警官？”

“镇派出所的李建国警官。”许愧随口编了一个最常见的名字。她目光平静的迎上壮汉的视线，“他说这边有人报案说扰民，让我先跑一趟看看情况，他的车就在巷子口，马上进来。”

这句话半真半假。

巷子太窄，车确实开不进来。

壮汉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另外三个男人。

那三个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是来要账的，不是来惹官司的。

青石镇这种地方，惹了穿制服的，以后的路子就断了。

“妈的。”为首的一个光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用铁棍指了指站在中间的少年，“今天算你小子命大。明天这个时候，连本带利准备好五万块。少一毛，老子废了你这双手，看你还怎么拿笔！”

光头一挥手，几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往门外走。

经过许愧身边时，壮汉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肩膀故意撞了她一下。

许愧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的磕在湿冷的砖墙上，脊骨一阵钻心的疼。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低垂着眼睫，看着那几双沾满泥水的皮鞋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砸在塑料棚上的声音。

许愧靠着墙缓了两秒，胃部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长时间的饥饿开始一阵阵的抽痛。

她强忍着不适，站直身子，准备拖着行李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找谁。”

身后传来一个极冷的声音。

沙哑，带着一丝刚经过剧烈摩擦后的颗粒感。

许愧转过头。

那个叫迟澍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挡住了身后的光。

极近的距离下，许愧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优越却又充满攻击性的脸。

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厌世与乖戾。

他没有看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发抖的手，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我找错门了。”许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派出所只有一个姓李的。”迟澍没有理会她的回答，冷冷地陈述事实，“叫李大壮。不叫李建国。”

许愧呼吸一滞。

谎言被当面拆穿，她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条。

迟澍看着她这副像刺猬一样防备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他垂下眼皮，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少管闲事。滚远点。”

说完，他后退一步。

“砰！”

木门在许愧眼前重重摔上。

带起的风夹杂着雨水，狠狠拍在她的脸上。

许愧闭了闭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她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视线扫过旁边的墙壁。

46号的旁边，有一扇更加破旧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铁皮牌子，上面隐约能看出“48”两个数字。

门头上方，一棵长满青苔的柿子树枝桠伸了出来。

这才是48号。

许愧拖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举起手。

“咚咚咚。”

十几秒后，门里传来了一个苍老且不耐烦的声音。

“敲魂啊敲！门板都要被你拆了！”

门闩拉开的声音响起。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穿着深蓝色碎花对襟衫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后。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摘的空心菜，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许愧身上刮来刮去。

“你谁啊？”许阿婆操着一口浓重的青石镇方言。

许九月的雨下得没有一点道理，水汽裹挟着海风的咸腥味，顺着青石镇低矮的屋檐往下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