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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坠落:汉武帝的小甜心

·宣平殿·春

苏青欢发现自己的身体又不对劲,是在三月的一个清晨。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晚了些,刚坐起身就觉得一阵眩晕,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扶着榻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正要下地,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采薇正在一旁收拾衣裳,听见声音猛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迅速移向她的腹部。苏青欢抬起头,对上采薇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采薇没有问,苏青欢没有解释,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又有了。

同样的犯困,同样的爱吃甜的,同样的晨起干呕。和怀刘康的时候一模一样。苏青欢坐在榻上,手覆上平坦的小腹,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六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榻上,也是这样把手放在小腹上,也是采薇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采薇,”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去请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苏青欢已经换了衣裳,坐在窗边。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太医搭了脉,收回手,后退一步,跪了下来。“恭喜娘娘,是喜脉。已经一个多月了。”

采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苏青欢坐在那里,手覆在小腹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有孩子了。一个小的、正在她身体里生长的、还看不见摸不着的生命。她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会长什么模样,不知道会像谁——但她知道,他会是刘彻的孩子,会是刘康的弟弟或妹妹,会是这个家新添的一角。

“采薇,”她深吸一口气,“去告诉陛下。”

正文·宣室殿·午时

苏文从宣平殿一路小跑到宣室殿,进去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压着声音道:“陛下,皇后娘娘让奴婢来传话——”他顿了一下,把腰弯得更低了,“娘娘说,她怀上了。已经一月有余了。”

刘彻手中的笔停住了。他放下笔,抬起头。“你再说一遍。”

“皇后娘娘说,她怀上了。太医刚刚诊过,说已经一月有余了。”

刘彻站起身来。他站在御座前,沉默了片刻。苏文看见他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点亮了的神情。他没有说话,没有吩咐什么,他只是大步绕过书案,朝殿外走去。

“陛下,您的披风——”苏文追上去,但刘彻已经走出了宣室殿,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他走得很急,衣袂带风,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身后跟了一大串人,他谁也没有回头。

正文·宣平殿·午后

刘彻走进宣平殿的时候,苏青欢正坐在窗边。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大步走进来,在门口站定。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刘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出手覆上她的小腹——很轻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一个多月了。”

刘彻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没有动,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苏青欢看着他的发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陛下,您在想什么?”

“朕在想,”他的声音很低,“这一次,朕要一直陪着你。”

苏青欢的眼眶微微红了。“陛下上次也是陪着臣妾的。”

“上次朕站在门外,”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朕要站在你身边。”

苏青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出手,攥住了他覆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攥得很紧。“陛下,臣妾不怕。”

“朕知道。是朕怕。”他看着她,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朕怕再站在门外听你的声音。”

苏青欢哭着笑了,伸出另一只手去擦他的眼角。“陛下别说了。”

刘彻没有再说。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小腹上。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没有说“朕很高兴”,没有说“朕很感激”,他只是额头抵着她的小腹,安静地待了很久。

正文·东宫·暮色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刘据正在练字。他听见“皇后娘娘有喜了”几个字,笔尖停在了纸上。墨汁洇开,在他刚写了一半的“仁”字旁边晕成一团。他放下笔,抬头看着传话的侍从。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午时,太医刚刚诊出来。”

刘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让库房把那块上好的暖玉找出来。母后怀弟弟的时候身子容易冷,用暖玉压一压会好些。”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顺便问问太医院,有没有什么安胎的方子,选好的抄一份送过去。”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刘据重新拿起笔,看着纸上那个被墨晕开的“仁”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又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六年前那样手足无措——他已经学过怎么当一个兄长,知道怎么抱婴儿,怎么哄孩子睡觉,怎么教弟弟认“同”字。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个“仁”字。这一次,写得很稳。

正文·宣平殿·黄昏

刘康从长乐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宣平殿的门,看见苏青欢坐在榻上,手覆在小腹上,嘴角带着笑意。他愣了一瞬,随即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母后,”他的声音很平,“儿臣有弟弟还是妹妹?”

苏青欢看着他。“还不知道呢。但快了。”

刘康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苏青欢的小腹。他的小手覆上去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受什么。苏青欢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动,没有说话。

“儿臣希望是妹妹。”他说。

“为什么?”

“因为儿臣已经有一个哥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是妹妹,儿臣可以教她读书、保护她,不用再教一个弟弟怎么当皇子了。教一个就够了。”

苏青欢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康儿,你有时候真的不像六岁。”

刘康的手从她小腹上收回来,垂下眼帘。他低头时,眼角弯了一下,很快地隐去。“那母后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

“都好。只要平安就好。”

刘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安静地陪着。窗外暮色渐深,宣平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正文·宣室殿·夜

夜深了。刘彻回到宣室殿,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握着笔,没有写,只是安静地坐着。今天下午他走得太急了,急到把苏文和一群宫人都甩在了身后。此刻他独自坐在这座殿宇里,掌心还残留着覆在她小腹上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有微微的起伏,像是里面那个小生命在他掌心之下缓缓呼吸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上一次也是这样把手覆在苏青欢的小腹上,等着刘康的第一次胎动。那时候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而这一次,他还要再等。他没有不耐烦,反而觉得有种奇异的笃定——他会再一次等那阵极轻的跳动,感受掌心之下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回应。

他低头,在竹简上写下了一行字:“朕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不是登基,不是北击匈奴。是那年春天,有一个女子从天而降,落进了朕的怀里。”

他放下笔,把竹简卷起来。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这行字。这只是他自己记下来的,一件很小的事——关于一个寻常的下午,一个寻常的黄昏,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正文·宣平殿·深夜

苏青欢躺在床上,还没有睡着。刘康已经睡了,在他自己的小床上,呼吸均匀而安稳。她侧着身,手覆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里面那个还感觉不到的存在。她还记得怀刘康时那种眩晕又惊喜的心情——像是一颗极小的、滚烫的种子种进了她体内,不知道会长成什么。这一次,她少了些手忙脚乱,却多出某种踏实的安定。

她想起刘彻下午蹲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小腹的样子。他没有说任何好听的话,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在用沉默说:“你在这里,朕就在这里。”

她把手心贴得更紧了些,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你要好好的。”

没有人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弯。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榻边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了睡眠。这次她做了个梦——梦里是一个小小的背影,看不清是男是女,正蹲在地上捡一片银杏叶。她把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金色的叶子在她手中像一盏小小的灯。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银杏正在抽芽,细碎的绿意从枝头冒出来。她坐起身,手覆上小腹。那个梦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