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殿·冬
刘康满月那日,天晴了。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宣平殿院中的雪地上,白晃晃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苏青欢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刘康,坐在廊下的暖榻上,沐浴在冬日的阳光里。孩子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锦缎襁褓,边角绣着金色的云纹,是尚衣局赶制了半个月才做出来的。他刚吃饱,正闭着眼睛睡觉,小脸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采薇从院门外快步走进来,附在苏青欢耳边低声说。
苏青欢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少年身量,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深衣,发束金冠,眉目清俊,正站在门槛处,有些犹豫地往里张望。是刘据。他如今十三岁了,个子比去年又蹿了一截,脸上褪去了一些稚气,开始有了几分少年的棱角。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不大,紫檀木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据儿来了?”苏青欢笑了,冲他招了招手,“进来吧,外面冷。”
刘据在门口踌躇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他在苏青欢面前站定,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儿臣见过母后。”他叫得有些生涩——毕竟叫一个比自己只大了几岁的女子为“母后”,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但苏青欢不在意,她笑着指了指身边的暖榻:“坐下吧。你弟弟在睡觉,你来看看他。”
刘据在榻边坐下来,动作有些拘谨。他放下手中的木盒子,微微倾身,去看襁褓里的那个小小的人。他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那个孩子太小了,小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一张小小的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在颤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他好小。”刘据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畏。
“刚满月,当然小了。”苏青欢笑了,“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刘据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看了很久。“儿臣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嗯。你母后说过,你小时候比他还小一圈呢。你父皇抱着你,都不敢用力,怕把你捏碎了。”
刘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犹豫了一下,然后问:“母后,儿臣可以碰碰他吗?”
“可以。轻一点。”
刘据的手指落在襁褓的边缘,碰了碰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手指——极小的,粉嫩的,像一节刚发芽的豆苗。他的指尖碰上去的瞬间,那根小手指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刘据的心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青欢,眼睛亮亮的。“他动了。”
“他认得你,”苏青欢说,“你是他哥哥。”
刘据没有接话。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什么,拿起旁边的木盒子,放在苏青欢面前。“母后,这是儿臣给弟弟准备的满月礼。”
苏青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玉佩,和田玉的,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精细——雕的是一个平安扣,环形的,中间镂空,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线。她拿起来看了看,认出这不是新雕的玉——这玉的包浆很润,是被人佩戴过很久的。
“这是你父皇赏你十岁生辰的那块?”她问。
刘据点了点头。“儿臣戴了三年。现在送给弟弟。保他平安。”
苏青欢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把玉佩收好,放回盒子里,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刘据的肩膀。“据儿,你长大了。”
刘据低下头,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瞬。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看向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弟弟。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一个全新的、需要被理解和接纳的生命。
“母后,”他忽然开口,“儿臣以后可以常来看弟弟吗?”
“当然可以。他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还要你教他呢。”
“教他什么?”
苏青欢想了想。“教他怎么做一个好人。”
刘据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儿臣会的。”
襁褓里的刘康忽然动了动,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刘据垂在榻边的一根手指——和攥住苏青欢时一样,很紧,很稳。刘据低下头,看着那根被攥住的手指,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浅,很安静,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他攥住我了。”他说。
苏青欢看着这一幕,看着十三岁的太子和刚满月的皇子,手指交握在一起,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她的继子,一个是她的亲生儿子——正在用一种不需要语言的方式,建立属于他们的联结。
正文·孩子的视角
他又醒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但不是母亲。是一双更大的手,少年的手,还有些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沉稳的力度。他听见一个声音,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好奇:“他好小。”
他在心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知道这个人是谁——刘据。大汉的太子,他这一世的兄长。他在史书中读过他的名字,知道他在巫蛊之祸中被逼反、被杀、被冤枉。但现在他还活着,还年轻,还没有经历那些。他感觉到那双手很轻,很小心地托着他,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听见那个少年的心跳声,有些快,有些紧张,但不带任何恶意。
他感觉到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指尖。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攥住了它——小小的,暖和的,像是攥住了一根可以信赖的树枝。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兄长。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看待这个人。是同盟,是亲人,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此刻,这个少年在对他好。好到把佩戴了三年的玉佩送给他。好到说“儿臣以后可以常来看弟弟”。好到被攥住手指的时候,笑了。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双手把他抱得更稳了一些,感觉到母亲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温柔而安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世,也许真的可以不一样。
正文·宣平殿·午后
刘据在宣平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抱着刘康不敢乱动,生怕惊醒了弟弟。苏青欢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他一下:“手托着后脑勺,对,轻轻搭着就行……他脑袋还软,别晃着……”刘据听得认真,照做得分毫不差,不多时便托得有模有样了。苏青欢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托着婴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要是以后当了父皇,一定是个好父亲。”她随口道。
刘据的手顿了顿。“母后,儿臣……还没想过这些。”
“那就现在想。”苏青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会教他走路、说话、读书、写字,会在他犯错的时候骂他,也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抱他起来。你会是一个好父亲,因为你现在就在学着当一个好哥哥。”
刘据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正在睡觉的弟弟。“儿臣会好好对他的。”
“我知道。”
苏青欢伸出手,覆在刘据的手背上。母子两人——一个来自未来的皇后,一个当朝的太子,中间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安静地坐在冬日的阳光下。院中的雪在慢慢融化,从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滴一滴的。
“据儿,”苏青欢轻声说,“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刘据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弟弟,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融化的雪,安静地、认真地想着这句话。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映在他怀里那个婴儿的脸上。阳光从屋檐上落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正文·宣室殿·暮色
刘彻批完奏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宫墙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苏文,太子还在宣平殿?”
“回陛下,太子殿下午后就去了,一直待到现在,还没走。”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说什么了?”
“太子殿下说——他以后可以常来看弟弟吗?皇后娘娘说当然可以。太子殿下又问了皇后娘娘怎么抱孩子,皇后娘娘教了他一整个下午。”
刘彻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孩子倒是比他父皇有耐心。”
“陛下当年抱太子殿下的时候,也是慢慢学的。”
“嗯。”刘彻转过身,朝殿外走去,“去宣平殿。”
刘彻走进宣平殿的时候,苏青欢正坐在廊下的暖榻上,刘据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襁褓——已经不像下午那么僵硬了,姿势自然了许多。刘康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一只小手伸出来,攥着刘据的一根手指。
刘彻看见那个画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廊下站了片刻,安静地看着——看着他的儿子和太子靠在一起,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着苏青欢嘴角的笑意。
“父皇。”刘据先看见了他,想要起身行礼。
“不用起来。”刘彻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坐下,目光落在襁褓里那个熟睡的婴儿身上,“他睡了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苏青欢说,“据儿一直抱着他,没敢动。”
刘彻看向刘据,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他没有说出口的满意。“累不累?”
“不累,”刘据说,“他比奏章轻多了。”
苏青欢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大的胆子说这种话。”刘彻看了苏青欢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他伸出手,碰了碰襁褓里刘康的小脸。“他今天见了你,以后会记得你的。”
刘据低头看着弟弟,轻轻地说了一句:“儿臣也会记得今天。”
正文·夜
夜深了。宣平殿的烛火熄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榻上。刘康被安放在榻边的小床上,苏青欢侧躺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刘彻躺在她身后,手臂环着她的腰。
“陛下,您今天看见据儿抱康儿的样子了吗?”苏青欢轻声问。
“看见了。”
“他抱得很好。”
“嗯。”
“他以后会是一个好哥哥。”
刘彻沉默了片刻。“也会是一个好皇帝。”
苏青欢在他怀里动了动。“陛下觉得,据儿和康儿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怎样?”
“像今天这样。”
刘彻想了想。“朕不知道。但朕希望他们像今天这样。”
“为什么?”
“因为兄弟之间,最珍贵的就是今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今日他们愿意靠近彼此,明日就记得这种感觉。记得了,就不会轻易走散。”
苏青欢没有说话。她把手伸到背后,覆上刘彻的手。“陛下,臣妾今天特别高兴。”
“因为康儿满月?”
“因为据儿说‘儿臣可以常来看弟弟吗?’”苏青欢的声音很轻,“他是在问臣妾。他在乎臣妾的意见。他把臣妾当成了母亲。”
刘彻收紧了手臂。“他应该的。”
苏青欢闭上眼,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窗外有风吹过,吹动竹梢上残留的雪,簌簌地往下落,像是谁在远处撒了一把碎银。宣平殿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小床上,刘康睡得正熟,小手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攥住了什么。
月光的清辉静静地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