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宣平殿
天光微亮的时候,苏青欢终于真正地睡着了。
不是昨夜那种刻意维持的假寐,也不是半梦半醒间的警惕,而是完完全全地、毫无防备地沉入了梦乡。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蜷缩在锦被中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猫,将整个世界的纷扰都关在了外面。
殿外的天色从墨黑褪成深蓝,又从深蓝褪成鱼肚白。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像是有人将一把金箔撒在了地上。
刘彻放下最后一卷竹简,微微仰头,闭了闭酸涩的眼睛。
一夜未眠。
对于四十岁的他来说,这不算什么。行军打仗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但今夜不同——今夜他没有看兵书,没有批战报,没有与大臣们争论国事。他只是在看一个女孩睡觉。
不对。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是在等一个女孩醒来。
苏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盆温水,肩头搭着一条帕子。他看见天子还坐在案前,竹简已经批完了,茶壶也空了,烛台上的蜡烛换了好几轮,融化的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陛下,”苏文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天亮了,陛下要不要先去更衣?”
刘彻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她醒了吗?”
苏文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他摇了摇头:“回陛下,奴婢方才悄悄去看了一眼,那位姑娘还睡着,睡得挺沉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坐了一整夜,他的腿有些发麻,但他走得稳而从容,看不出任何不适。他走到侧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少女还在睡。
她侧着身,脸朝着门的方向,一只手从锦被中伸出来,搭在枕边。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有光泽。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刘彻的目光在她的唇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去准备早膳。”他低声吩咐苏文。
“是。”苏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清淡一些,”刘彻又补了一句,“她刚醒,怕吃不惯油腻的。”
苏文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天子的背影,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什么时候这样细致地关心过一个人的饮食?
没有。
从来没有。
就是卫皇后当年最得宠的时候,陛下也不过是吩咐一句“备膳”,从不会特意交代“清淡一些”。他跟在陛下身边二十多年,这是头一次听见陛下为一个女人的口味费心。
苏文默默地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更轻了。
刘彻在侧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向内殿,吩咐侍从备水沐浴更衣。昨夜那一身玄色冕服已经被酒液浸湿了一块,袖口上还沾着少女发间若有若无的幽香——那香味他从未闻过,不是任何一种他知道的香料,清新得像雨后的竹林,又甜得像初春的桃花。
他不打算洗掉那件衣服。
至少今天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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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欢是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
不是二十一世纪那种速食早餐的味道,而是真正的、用柴火慢慢熬出来的米粥的香气,混着新蒸面点的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糖的甜味。那些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子里,勾得她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深色的锦帐上绣着暗纹的云纹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中专用的织造工艺。帐子四角垂着流苏,用的是上好的丝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眨了几下眼,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涌回脑海。
从天而降。落进一个怀抱。假装昏迷。被一路抱进宫。躺在陌生的殿宇里。有人在旁边守了一整夜——翻竹简的声音,起身走到门口的目光,还有那句低沉的“还不醒”。
苏青欢猛地坐了起来。
锦被从肩头滑落,她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色连衣裙,裙子完好无损,连褶皱都没有多少。这说明昨晚没有人动过她的衣服,没有人搜查过她的随身物品。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
玉佩还在。
温热的,安静的,灵泉空间完好无损地沉睡在那枚不起眼的玉佩之中。
苏青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她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陈设简朴却不失大气的殿宇。床榻的雕工精细而不繁复,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在晨光中泛着深沉的暗红色。窗棂是菱花形的,糊着半透明的绢纱,将外面的光线过滤得柔和而温暖。墙角放着一只青铜博山炉,炉中虽然没有燃香,但残留的香气依然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是上等的龙涎香,汉武帝时期西域进贡的珍品,寻常人家倾尽家财也买不到一小块。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是宫人们在忙碌。
苏青欢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赤足踩在了地上。
地面是温的。不是那种冰凉的砖石,而是被地龙暖过的那种温——这个季节长安城还很冷,但这间殿宇的地面却温暖如春,显然是有人在下面烧了地龙。
为她烧的。
苏青欢的心又跳了一下。她走到窗边,小心地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殿外是一处院落,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青砖铺地,一尘不染,墙角种着几丛修竹,竹叶上还挂着晨露,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院中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沿上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正要多看几眼,院门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青欢飞快地合上窗,几步跑回榻边,刚要钻进被子里继续装睡——
不对。
昨夜是昨夜,今时不同往日。装睡能装一时,装不了一世。她总不能在这个地方装一辈子昏迷不醒。更何况,从那些只言片语中她已经基本确定了:接住她的人是汉武帝刘彻,这里是汉宫,她穿越了。
那么,该醒了。
苏青欢在榻边坐下来,将裙摆整了整,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抬起。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苏家大小姐的仪态,在任何场合都不能丢。
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侍女,不是太监,而是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人。
四十岁上下,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像是藏着万里山河和千年风雪,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可苏青欢看了一眼,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她不是不敢看,而是想看清楚。
这是汉武帝。千古一帝,大汉天子,北驱匈奴、开辟丝路的刘彻。史书上他的名字如雷贯耳,她在大学里背过他的每一项政绩、每一场战争、每一个年号。可史书上的文字是死的,眼前这个人,是活的。
活的。
而且正看着她。
刘彻也在看她。
他走进殿门的那一刻,就看见她了。坐在榻边,赤着脚,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白色衣裙,正抬着头,用那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瑟缩,没有那种后宫女子见到天子时特有的谄媚或紧张。她在看一只猛兽,眼中不是畏惧,而是好奇和审视。
她在打量他。
一个小丫头,在打量他。
刘彻微微挑眉。
这种感觉很新鲜。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一个女人这样看过了。后宫中的女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敬畏,要么是讨好,要么是欲擒故纵的算计。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干净,坦然,像是在看一本有趣的书。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数息。
最终还是刘彻先开了口。不是因为他耐不住,而是因为他发现,如果他不开口,这个小丫头大概真的会一直这么看下去,看到天荒地老。
“醒了?”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晨起后特有的微微沙哑,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苏青欢眨了眨眼,终于移开了目光。她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赤足。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双白得像瓷的小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脚趾圆圆润润的,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十颗小小的珍珠。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地上凉,”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把鞋穿上。”
苏青欢依然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榻下面——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新做的绣花鞋,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针脚细密精致,一看就是宫中专用的织造工艺。
这双鞋不可能是为她准备的。
因为她昨晚才从天而降,没有人知道她的尺寸。
苏青欢抬头看了刘彻一眼。
刘彻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试试。”
苏青欢犹豫了一瞬,弯下腰,将脚伸进那双鞋里。
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双合脚的绣花鞋,睫毛轻轻颤了颤。
刘彻依然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弯。
他当然不知道她的鞋码。但昨夜她“昏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的脚——只有一眼,但以他的眼力,一眼就足够了。征战沙场多年,他的眼睛比尺子还准。他吩咐苏文去尚衣局取一双鞋来,报了尺寸,苏文愣了愣,问陛下怎么知道的,他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
“饿了吧,”刘彻转过身,朝外殿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过来用膳。”
苏青欢坐在榻边,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侧间的门口,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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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殿的案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不是那种满汉全席式的铺张,而是简简单单的几样: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只蒸饼,一小碗桂花糖藕粉。每一样都盛在精致的瓷器中,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散发着质朴而诱人的香气。
苏青欢在案前坐下,看着面前的食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这些食物有多珍贵——事实上,对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富家千金来说,这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她家厨房里的早餐比这丰盛十倍。
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些食物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白粥养胃,小菜开胃,蒸饼管饱,桂花糖藕粉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喜欢的甜味。每一样都清淡、温和、好消化,正适合一个“刚醒过来”的、身体“虚弱”的人。
可她不虚弱。
她壮得像头小牛,灵泉空间把她滋养得比任何人都健康。但她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来历不明的、需要慢慢揭开面纱的神秘少女。
她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粥熬得极好,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温度也恰到好处,不烫嘴,也不凉,像是掐着时间算好了一般。
苏青欢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没有抬头看刘彻。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安静的注视。像一个人在欣赏一幅画,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看。
苏青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抬头——她一抬头,就会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那双眼睛面前保持镇定。
她只能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
她放下碗,拿起蒸饼,小口小口地吃着。蒸饼松软香甜,里面的馅料是红豆沙的,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吃得认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这是苏家的家教——食不言,寝不语,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
刘彻就坐在她的对面,面前也摆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早膳,但他几乎没有动筷子。他只是在看她。
看她低头时露出的一截雪白的后颈,看她用指尖捏着蒸饼的姿势,看她喝粥时微微翘起的小拇指,看她嘴角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桂花糖。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苏青欢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了帕子,擦了擦嘴角。
“多谢陛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和清甜,像是春天里第一声黄鹂的啼鸣。
刘彻的手微微一顿。
他听了一辈子女人的声音,卫子夫的温婉,王夫人的娇媚,李姬的婉转……但没有任何一个声音,像这个少女的声音一样,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清泉,直接流进了人的心底。
“终于肯说话了?”他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苏青欢抿了抿唇,将帕子叠好放在案上,抬起头,直视着刘彻的眼睛。
“不是‘不肯说话’,”她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天而降,人生地不熟,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换作陛下,陛下会先开口吗?”
刘彻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好一张伶牙俐齿。
而且她说得有道理。换作是他,从天上掉进一个陌生的地方,落进一个陌生人的怀里,他也不会先开口。他会先观察,先判断,先搞清楚状况——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这个小东西,昨夜装了一整夜的昏迷,今天又用一句话把“装睡”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聪明。
不是那种小聪明,而是真正的大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这里是长安,未央宫,宣平殿。”刘彻靠回椅背,双臂环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你从天而降,砸进了朕的怀里。现在,你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苏青欢点了点头。
“所以,”刘彻微微倾身,声音低了一度,“该朕问你了。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殿中安静了下来。
苏青欢垂下眼帘,脑中飞速运转。
她是历史系学霸,对汉武帝的生平了如指掌。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什么性格——雄才大略,杀伐果断,疑心极重,但也有一颗求贤若渴、好奇一切未知事物的心。对这样的人,说谎是下策,因为一旦被拆穿,信任就永远无法建立。但全说真话也是下策,因为她身上的秘密太多,灵泉空间、回春丹、长生不老药——这些东西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就是被囚禁、被利用,甚至被杀死。
真话不能说,假话不能编。那就只能……
说一半的真话。
“我叫苏青欢,”她抬起头,目光坦然,“今年十五岁,来自……很远的地方。远到陛下大概不会相信。”
“多远?”刘彻问。
“远到那个地方的人,”苏青欢顿了顿,“还不知道有大汉朝的存在。”
刘彻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答案。大汉朝威加海内,四夷宾服,南越、西域、匈奴,没有一个国家不知道大汉的存在。而这个少女说,她来自一个不知道大汉的地方——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来自大汉疆域之外更远的地方?还是……
“至于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苏青欢继续说,打断了刘彻的思绪,“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正在……做一件事,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已经在陛下的怀里了。”
这是真话。她确实不知道穿越的原因,她只是记得一道光,一阵眩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刘彻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渊。
他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二十年的帝王生涯,他见过太多骗子、方士、江湖术士,每一个都说得天花乱坠,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但这个少女的眼神——那种干净到几乎透明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可也不像是在说全部的实话。
她在隐瞒什么。
刘彻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女的身体里藏着某种巨大的秘密,那个秘密像一团火,在她体内燃烧,发着光,发着热,却被他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把这个秘密挖出来。
“苏青欢。”刘彻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
“是。”少女点了点头。
“会写字吗?”
“会。”
“读过书?”
“读过不少。”
刘彻微微挑眉。这个年代的女子,能识字的都不多,更别说“读过不少书”了。他指了指案上的竹简:“写两个字给朕看看。”
苏青欢看了他一眼,拿起案上的毛笔,蘸了墨,在一方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两个字。
她的名字。
苏青欢。
字迹清丽而不失风骨,一笔一划间有一种舒展的大气,不像女子惯写的那种娟秀小楷,而是带着几分行书的潇洒和流畅。刘彻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字不是一两天能练出来的——她至少练了十年以上。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自一个不知道大汉的地方,却写得一手漂亮的大汉字。
有意思。
“你方才说,你在‘做一件事’,”刘彻放下竹简,抬起头,“什么事?”
苏青欢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不能说自己在“穿越”,不能说自己在“研究历史”,更不能说她知道这个时代的走向、知道面前这个人的人生轨迹。
“我在……看书。”她说。
“看什么书?”
苏青欢咬了咬下唇,脑中飞速翻找着这个时代已经存在的典籍。总不能说自己在看《史记》吧——司马迁这会儿还没出生呢。
“《诗经》。”她说。
这是安全的。《诗经》成书于春秋时期,汉代已经有完整的传本,说自己在看《诗经》,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刘彻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背一首。”
苏青欢:“……”
这是考试吗?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背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她的声音很好听,背诵《诗经》的时候更是如行云流水,将那些两千年前的古老诗句念得韵味悠长、情意绵绵。殿中的宫人们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
刘彻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看着她翕动的嘴唇,看着她专注背诵时微微皱起的眉心,看着她念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的样子。
他忽然想:这个丫头背《关雎》的时候,知不知道《关雎》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君子对淑女的思慕。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刘彻垂下眼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将嘴角那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藏在了茶碗后面。
“够了。”他放下茶碗,打断了她。
苏青欢停下来,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朕信你了。”刘彻说。
苏青欢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不大,却像春天里第一朵迎春花,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刘彻移开了眼。
“你在宣平殿住下,”他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那种帝王特有的漫不经心,“有什么需要的,告诉苏文。朕还有朝会,晚些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