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闪了第十一下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那台旧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
不是档案管理系统。
是扫雷。
老头用一根食指戳着方向键,光标在密密麻麻的灰色方块间移动,精准得像一台机器。他头也不抬,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过滤嘴已经被咬得变了形。
“你打算盯着我看多久?”他问。
“你打算让我坐多久?”
老头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烟没点着,但他还是吐出了某种烟雾似的语气。“新来的,懂规矩吗?”
“什么规矩?”
“档案室的规矩。”他终于把手指从键盘上移开,转过身来看我。老花镜滑到鼻尖,镜片后面是一双浑浊但绝对不昏聩的眼睛,像两颗泡在茶水里的老棋子。“规矩只有三条。第一,不该看的不看。第二,不该问的不问。第三——”
他顿了一下。
“不该记的,就当没见过。”
我扫了一眼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有的卷宗边角焦黑,像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有的封面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半个名字;有的干脆连封皮都没有,几张纸直接用订书钉钉在一起,订书针生出的铁锈在纸上晕开一圈一圈的黄渍。
这些档案,没有一份是“正常”的。
“明白了。”我说。
老头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拔出来,往桌上一扔。“明白个屁。能分到这儿的,十个里有九个都说明白了,结果呢?上个月就有一个,看了不该看的,问了不该问的,第二天就被调走了。”
“调去哪了?”
“不知道。”老头重新转向电脑,又开始戳扫雷,“反正不是升职。”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我开始动手整理那堆档案。铁桌上堆的卷宗大概有两三百份,没有任何分类逻辑——年份乱序,编号残缺,连字母排序都没有。有一份标注着“S级紧急”的红色卷宗被压在一堆过期食堂菜单下面,菜单上还沾着油渍。
我拿起那份红色卷宗,封面上盖着三个章:绝密、封存、最高权限。
“那个,”老头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放下。”
我停住了手。
“你刚才说过三条规矩。”我说。
“对。”
“那这份为什么放在桌上?”
老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椅子嘎吱一声,他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像是某个生锈的零件勉强完成了运转。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那份红色卷宗,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事。
他把卷宗递回给我。
“你看一眼。”他说。
“你不是让我放下吗?”
“我说不该看的不看,没说不能看。”老头推了推眼镜,“这份档案,你看完之后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翻开卷宗。
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还是空白。
整份卷宗,二十几页纸,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就是,”老头把卷宗拿回去,随手扔回那堆食堂菜单上面,“有人希望你看到的东西是空白的。至于原来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现在是空白的。”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
“这间档案室里,一半的卷宗都是这样的。被涂改的,被抽页的,被整体替换成白纸的。每一份空的档案背后,都有一件不该被记住的事,或者一个不该被忘记的人。”他重新叼起那根没点的烟,“你的工作就是把他们归档,整理,然后忘掉。”
“忘掉?”
“忘掉。”老头说,“档案室管理员最重要的技能不是记忆力,是忘性。”
他按了一下电脑键盘,扫雷的界面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游戏结束”。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窗口。
“S级,”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你知道上一个被分到这里的S级是谁吗?”
“谁?”
“没有。”老头说,“你是第一个。”
日光灯闪了第十四下。
我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整理卷宗。手底下的纸张粗糙而冰冷,每一张纸的边角都卷着,像是被无数双手翻过,然后被其中某一双永远地合上了。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铁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在空荡的地下走廊里回荡出一种压迫感。
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管理局执法部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胸口别着银色徽章,腰间的魔杖套筒敞开着。他们中间夹着一个人——年轻,男,二十岁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左脸肿了一块,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档案室,接收一个。”左边的执法队员说,语气就像在快递站报一个单号。
老头甚至没抬头。“名字。”
“陈屿。”
“编号。”
“E-2047。”
“原因。”
“私自授受魔法教学,未持有教学执照,教学对象为三名未注册人员。按条例第十一条,吊销施法资格,档案降级,发配档案室劳动观察。”
老头这才抬起头,看了那个叫陈屿的年轻人一眼。
“教学?”老头问,“你教什么?”
陈屿抬起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某种安静的、不愿解释的固执。
“教小孩认字。”他说。
执法队员面无表情地补充:“他在东区地下开了个班,专门教那些非法入境者的孩子学基础文字。虽然不涉及攻击性魔法,但没有教学执照就是违规。”
“认字也算魔法教学?”
“他教的是魔法文字。”执法队员说,“旧语系,第三纪元符文。理论上属于魔法范畴。”
老头沉默了。
我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那两个执法队员。旧语系符文——那是早已被管理局从标准教材里删除的内容。它没有攻击性,不能用来施法,唯一的用途是阅读古代魔法文献。在管理局的体系里,它连“魔法”都不算。
但它需要一个执照。
而这个没执照的人,用它来教小孩认字。
“知道了。”老头拿起桌上一个章,在接收单上盖了一下,“人留下。”
两个执法队员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屿站在原地,左脸上的肿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明显了。他看了一眼这间逼仄的档案室,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把三条腿的椅子,然后看向老头。
“我坐哪?”他问。
老头指了指墙角。“地上。”
陈屿没说话,走过去靠着墙坐下,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日光灯又闪了一次。
我看着他,手里还握着一份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卷宗。
档案室的门第二次在今天关上。
垃圾堆又多了一个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