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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安妍

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了真切的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不再是夏天那种黏腻的热。未央宫的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铺满了宫道和台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秋天在说话。

漪兰殿的石榴已经摘了大半,剩下的几颗挂在枝头,红得发紫,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格外醒目。卫安妍让人留了两颗不摘,说是给鸟吃的。果然每天都有灰喜鹊飞过来啄几口,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刘据快四个月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吃奶睡觉的小团子了。他现在会翻身——虽然翻过去了就翻不回来,经常趴在那里"啊啊"叫着求救——会追着声音转头,会盯着鲜艳的颜色看半天,还会在高兴的时候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像是一串小铃铛在风中摇晃,每次他一笑,整座漪兰殿的人都会跟着笑起来。

卫安妍坐在廊下,看着趴在锦褥上努力练习翻身的儿子。小家伙两条小短腿蹬来蹬去,手撑在褥子上使劲儿,腮帮子鼓得像只小青蛙,嘴里发出"嗯——嗯——"的用力声,脸憋得通红。

"翻。翻过去娘就给你吃奶。"卫安妍手里摇着一个小铃铛,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逗他往前够。

刘据看着那只叮当作响的银铃铛,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猛地一使劲儿——翻过去了。小胳膊撑在褥子上,仰着头看着母亲,咧开没牙的嘴,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乖!"卫安妍赶紧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把他抱起来竖着拍背,"咱们据儿真厉害,会翻身了。"

刘据趴在她肩上,满足地"啊呜"了一声,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心满意足地啃起了自己的拳头。

春桃端着茶盘出来,看到这副画面也笑了:"皇后娘娘,小皇子这劲儿真大,才四个多月就会翻身了,往后怕是要跑得比谁都快。"

"跑快了正好。"卫安妍抱着儿子坐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到时候让他追着他舅舅骑马去。"

提到舅舅,她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卫青在陇西一切都好,前几日又来了信,说边境入秋后匈奴人收敛了不少,戍边的将士们正在加固烽燧、储备冬粮,为过冬做准备。信里还夹了一根灰色的羽毛,说是他在大漠里捡到的鹰羽,让安妍给据儿留着玩。

那根羽毛她收在了枕边的小匣子里。刘据有时候拿到手里能玩半天,举着羽毛咿咿呀呀地说一堆谁也听不懂的话,像是在跟那只远在千里之外的鹰聊天。

午后,刘彻从前朝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秋袍,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披风,进门的时候肩头落着几片黄叶。他随手拂去,走到廊下看了一眼正趴在褥子上啃手的刘据,蹲下身戳了戳儿子鼓鼓的腮帮子。

"朕的据儿,今日学会翻身了?"

刘据被父皇戳了脸,不满地"啊"了一声,小手一挥拍在刘彻的手背上。刘彻反手握住那只小肉拳头,放在嘴边"啊呜"假咬了一口,吓得刘据瞪圆了眼睛,随即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口水流了刘彻一手。

刘彻也不嫌,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在卫安妍身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揽过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今日朝上没什么大事。"他说,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张骞那边有消息了,已经到了陇西地界,再过些日子就该出关往西域去了。朕批了额外的粮草给他,让他路上省着些用。"

卫安妍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朝堂上的事,心里安安静静的。她有时候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的——孩子长大、季节轮转、信笺往来、灯火明灭。日子平淡,平淡里却有一种踏实的、稳稳的幸福。

"安妍。"刘彻忽然低头看她。

"嗯。"

"朕今日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看到桂花开了。"

卫安妍微微一怔:"现在还有桂花?"

"就几株晚开的,香味淡淡的,但很好闻。"刘彻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只小小的、用桂花枝编成的环,枝上还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朕路过的时候顺手编的。"他的语气故作随意,"不怎么样,你凑合着看。"

卫安妍接过那只桂花环,轻轻放在鼻尖闻了闻,花香清冽而温柔,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收进了这一只小小的环里。她弯起唇角,将桂环戴在手腕上,转了转,觉得刚刚好。

"好看。"她说,"臣妾很喜欢。"

刘彻看着她手腕上那只细细的桂环,嘴角也翘了起来,但嘴上还是硬撑着:"朕的手艺一向不错。上回给你打的簪子,上上回给你编的桂环——"

"陛下还编过桂环?"

"……现在不是编了吗?"

卫安妍忍着笑,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刘彻"嘶"了一声,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两个人在秋日的廊下靠在一起,看着院子里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听着摇篮里刘据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觉得这个秋天又长又暖,怎么都过不够。

晚膳后,刘据被春桃抱去洗澡了,漪兰殿里难得安静下来。

卫安妍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坊新到的书稿,手里拿着笔批注。刘彻坐在她对面,也在看折子,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各自忙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细细碎碎的,像是夜的呼吸声。

"安妍。"刘彻放下折子,忽然开口。

"嗯。"

"朕在想,等张骞回来了,等西域的商路打通了,书坊里到时候会多很多西域的书卷。朕先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到时候搬不过来。"

卫安妍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陛下怎么知道张使君一定能回来?"

"朕相信他。"刘彻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一个敢带着百余人出关西行的人,不会轻易死在路上。他会回来的。带着朕想要的东西回来。"

卫安妍看着他被烛火映亮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种少年人独有的、毫无保留的笃信,心中涌起一股温柔的热流。她放下笔,伸手越过灯火,覆上了他放在案上的手背。

"臣妾也信。"她说,"到时候臣妾在书坊给西域的卷子留一整排架子。"

刘彻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两下,痒痒的。

窗外秋风起,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悠长的回响。桂花香从远处隐隐飘来,混着书卷墨香和灯火的暖意,将这个深秋的夜晚裹在了一层温柔的气息里。

刘据洗完澡被春桃抱了出来,裹在软软的小被子里,眼睛已经半闭半睁的了。卫安妍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在她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刘彻凑过来,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又顺势在卫安妍脸颊上也亲了一口。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卫安妍抱着熟睡的儿子,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秋夜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已经摘了大半果实的石榴树上,将剩下的几颗红果映得像小小的灯笼,挂满了枝头,照亮了这个安宁而温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