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长安,春光正好。
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琉璃,日光暖融融地铺洒下来,照得万物生辉。未央宫墙角那些野花已经开了满坡,白的、黄的、淡紫的,星星点点地缀在返青的草色之间。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暖而不燥,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把整个春天都装进肺里。
卫安妍今天醒得格外早。
她站在铜镜前,让春桃替她梳头。六个多月的身孕已经很显眼了,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宽袍,外罩一件薄薄的月白纱衣,腰间不系带,宽松舒适,既遮了肚子又不显得臃肿。发髻梳成简单的随云髻,簪了那支兰花玉簪,又配了一对珍珠耳坠,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新荷。
“美人,您今日气色真好。”春桃一边替她系披风一边笑着说。
“春光好,人自然就有精神了。”卫安妍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陛下说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福安一早来传话了,说陛下朝会散了就过来,约莫辰时三刻。”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刘彻的声音:“安妍,好了没有?”
卫安妍扶着腰走到殿门口,看到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冕冠,只束了一顶玉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一个要去踏青的寻常富家公子。他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看到她出来,眼睛亮了亮,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看。”他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又落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孩子今天乖不乖?”
“乖得很。”卫安妍笑着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知道今日要去看桃花,安安静静的。”
刘彻弯起嘴角,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走吧,马车在外面等着了。朕让人在桃林备了席,带了茶和点心,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城西的桃林离长安城约莫半个时辰的车程。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缓缓西行,路两旁的田野里已经有人在翻地播种,远远能听到农人的吆喝声和牛铃的叮当响。卫安妍掀开车帷往外看,看到田埂上几棵老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着,像少女的辫子。
她看得入神,刘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好看吗?”
“好看。”她的眼睛亮亮的,“春天真好。草是绿的,天是蓝的,风吹在脸上都是软的。”
刘彻在她耳后轻笑了一声:“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春天。”
卫安妍放下车帷,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目光隔着很近的距离落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像是春日里最舒服的那一道阳光。
“臣妾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陛下正坐在主位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她学着他不耐烦挑眉的样子,“臣妾当时想,这个皇帝怎么跟个闹脾气的孩子似的?”
刘彻被她学得噎了一下,随即伸手捏她的脸:“你当时敢这么想?”
“心里想的,陛下又不知道。”卫安妍被他捏得脸颊变形,含含糊糊地说,“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刘彻松开手,低头在她被捏红的脸上亲了一口:“朕那会儿是因为看了太多歌舞,烦了。谁能想到你一跳,朕就看进去了。”
卫安妍靠进他怀里,弯起唇角。
马车在桃林外停下。
卫安妍一下车,就被眼前的光景震住了。满山满谷的桃树正在盛放,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从山坡一直蔓延到谷底,像是有人把天上的云霞扯下来铺在了大地上。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带着微凉的花香。
“好美……”她站在车旁,怔怔地看着这片粉色的海洋,一时忘了往前走。
刘彻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走,朕带你去最好的位置。”
他带着她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往桃林深处走。花枝低垂,时不时拂过他们的肩头和发顶,偶尔有花瓣落在卫安妍的头发上,刘彻看到了,就会伸手替她拈下来,却不丢掉,顺手放进自己袖中。
桃林深处有一片开阔的草地,阳光充足,地上铺着一张厚实的锦席,席上摆了矮案、茶具、点心,还有一只小炭炉,炉上温着水。四周的桃树开得格外繁盛,像是特意为这片空地围出了一个天然的穹顶。
卫安妍在锦席上坐下来,靠着软垫,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桃花。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脸上,变成细碎的金色光斑。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倒了杯温茶递给她,又拿了一块桂花糕送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垫垫,别饿着。”
卫安妍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地说:“陛下,您今日怎么这么殷勤?”
“朕一直对你殷勤,你才发现?”刘彻理直气壮地又喂了她一口。
卫安妍笑着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这片被桃花包围的天地,忽然觉得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满足。她伸手覆在肚子上,感受着腹中那个小生命微微的律动,像是一条小鱼在温暖的湖水中轻轻摆尾。
“安妍,”刘彻侧过头,看着她被花瓣和阳光装饰的脸,“以后每年春天,朕都带你来这儿看桃花。”
“每年?”
“每年。”他的目光认真而温柔,“你想来就来,朕陪着你。一直到老,一直到朕走不动了,就让儿子背你来。”
卫安妍看着他,看着他被桃花映得柔和了棱角的眉眼,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有些紧。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春风拂过桃林,卷起漫天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肩头、发顶、交握的手上。
卫安妍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花香、青草香、泥土香,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这些气息混在一起,成了她此刻的全部世界。
“刘彻。”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我来这儿。”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谢你春天来了就带我来看桃花。谢你说话算话。”
刘彻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两个人就这样在桃花树下坐了很久。茶续了两回,点心吃了几块,风把满树的花瓣摇落了一次又一次,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粉色细雨。
临近午时,桃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卫安妍抬头望去,看到卫青从花枝间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女子——卫子夫。两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新鲜的野菜和几颗野果,像是刚摘的。
“姐姐,兄长?”卫安妍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刘彻比她更快,从背后扶住她的胳膊,把她稳稳地托了起来。
卫青和卫子夫走近了,把篮子放在锦席边上,卫子夫蹲下来看了看妹妹的脸色,确认她精神好,才笑着说:“我和阿青听说你们来看桃花,就想着一起来凑个热闹。没打扰你们吧?”
卫安妍摇头,拉着卫子夫在身边坐下:“二姐怎么来的?”
“阿青带我来的。他骑马,我坐了个便车。”卫子夫说着,从篮子里取出一把嫩绿的荠菜,“看,我们还在路边摘了些野菜,等会儿可以煮汤喝,新鲜着呢。”
卫青在刘彻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刘彻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妹妹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微微弯了弯嘴角。他不需要说什么,看到妹妹开心,他心里就踏实了。
四个人围坐在桃林深处的锦席上,头顶是粉白色的花海,四周是暖融融的春光。茶香混着花香在空气中飘荡,偶尔有一片花瓣落进茶盏里,被笑着捞出来,又洒回去。
刘彻坐在卫安妍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软垫上,另一只手替她续茶、拈点心、挡去那些落得太密的花瓣。卫青坐在对面,偶尔和他说几句关于建章宫的事,又很快被卫子夫拉着问新编的《农事杂录》里有没有关于野菜的篇章。
日头渐渐西移,将整片桃林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粉色。
卫安妍靠在刘彻肩上,看着夕阳将花瓣的边缘镀上了一圈金红色的光,看着卫青和卫子夫在草地上择野菜的背影,看着雪团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里溜了出来,在花丛中追着一只蝴蝶跑。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觉得这一刻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安妍。”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温柔的。
“嗯。”
“回家吧。”
“嗯。”她睁开眼,笑着朝他伸出手,“回家。”
马车缓缓驶出桃林,载着四个人和一篮子野菜,沿着来路返回长安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官道上拖出四道交叠的剪影。
卫安妍靠在刘彻怀里,听着车外的风声和鸟鸣,感受着腹中孩子安稳的律动,觉得这辈子的春天,应该都是这样好的。
回到未央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卫安妍在漪兰殿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渐渐沉入地平线。
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弯起唇角,轻声说:
“等你来了,娘也带你去那片桃林。看花,晒太阳,吹春风。”
腹中的小生命轻轻地踢了她一下,像是在回应。
卫安妍笑了。
那个春天,是她穿越以来最温暖的一个春天。
往后还有很多个春天,她相信,每一个都会比前一个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