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秋风卷着落叶在未央宫的宫道上打着旋儿,天一日比一日凉了。
卫安妍的身子慢慢显怀了。其实才三个月不到,小腹只是微微隆起了一点点,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她自己感觉得到——腰身比以前圆润了些,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伸手扶着腰,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初为人母的笨拙姿态,让刘彻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弯起嘴角。
“安妍,你今日又去书坊了?”刘彻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摩挲着,“福安说你在那儿站了一个多时辰。”
“臣妾在看着人铺地砖。”卫安妍靠在他怀里,语气软软的,“那家铺子原来的地砖太滑了,臣妾怕以后来看书的人滑倒,让他们全换了。”
刘彻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在她腹上轻轻画着圈:“你倒是操心。”
“书坊是陛下的,臣妾当然要上心。”
“‘彻妍’两个字,是朕跟你的。”刘彻偏过头,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所以也是你的。”
卫安妍的耳朵立刻红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陛下……青天白日的……”
“朕抱自己的女人,还要分白天黑夜?”刘彻理直气壮。
卫安妍被他逗得又羞又笑,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两个人就这样腻歪了一会儿,刘彻才松开她,说前朝还有事,晚些再来。
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寻常,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目光里带着笑,带着温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但卫安妍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比平日更沉的东西。
刘彻快步走出了漪兰殿。
回到前殿之后,他屏退了所有内侍和宫女,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昨夜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奇怪的、真实的、醒后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脚下是一条温润的、泛着荧光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心里莫名地觉得安定。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
“夫君。”
他猛地转身。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小溪依然静静地流淌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地飘向他,将他包裹在其中。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漪兰殿。看到了卫安妍坐在灯下看书的模样。看到了她端着汤碗轻轻吹气的模样。看到了雪团在她脚边打滚的模样。
一切都是温暖的、平和的、美好的。
但下一秒,画面突然变了。
他看到一个蒙着脸的黑影,正往卫安妍每日熬汤的那只陶罐里撒什么东西。粉末是暗红色的,落入汤中瞬间融化,不留痕迹。
他猛地扑上去,想要抓住那个黑影,但手指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像是触到了一团虚无。
“安妍!”他大喊。
没有人听见他。
他站在那片白光中,眼睁睁地看着卫安妍端起了那碗汤,送到唇边——
“不要喝!”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
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昨夜他批折子太晚,直接歇在了前殿。汗水浸湿了他的中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太阳穴突突地疼。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法阻止的无力感,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他坐在黑暗中,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可是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他甚至记得那只陶罐上的花纹——那是漪兰殿小厨房里卫安妍常用的那口青陶罐,罐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她上回不小心磕的。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自己的直觉。
天刚蒙蒙亮,他就派人去了漪兰殿。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让人悄悄盯着小厨房,看有没有人出入。
一个时辰后,回报来了——一个负责给漪兰殿送柴火的杂役,今日比往常早到了两刻钟,在厨房里多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神色慌张,袖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刘彻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没有声张。只是让人把那个杂役扣下来,送到掖庭狱,关起来审。
审出来的结果让他后脊发凉——那杂役是被人收买的,收买他的人是中宫永宁殿的一个管事宫女。暗红色的粉末是研磨过的砒霜,混了朱砂,分量不多,但长期服用足以让孕妇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刘彻坐在御案后,闭着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指节微微颤抖。
皇后。
他的皇后。
他从小认识的那个、他母亲和姑母为他选的、他以为虽然骄纵任性但至少不会害人性命的皇后。竟然想毒死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
那一刻,他心中对陈皇后最后的一丝情分,彻底断了。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陈皇后身后有馆陶长公主,有窦太皇太后,贸然动她,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他只有一个杂役的口供,那个管事宫女还在永宁殿里,没有拿到直接的证据。
他要等。等他拿到铁证如山,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候,再动手。
但他不会再让卫安妍处于危险之中了。
他亲自下令,换了漪兰殿所有杂役,厨房的用人全部换成从建章宫调过去的亲信侍卫。每日送进漪兰殿的食材,都要经过三道查验才能入厨。就连卫安妍熬汤用的那只青陶罐,他都让人悄悄换了——换了一只一模一样的,但罐口没有那道裂纹。
卫安妍察觉到了这些小变化。
她发现送柴火的杂役换了人,厨房里多了两个面生的侍卫,春桃每日验菜验得比以前仔细了好几倍。但刘彻不主动说,她也不问。
只是在某天夜里,他搂着她入睡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陛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刘彻的手臂在她腰间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
“没有。”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睡意,“怎么了?”
“臣妾觉得陛下最近有些紧张。”卫安妍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以前从来不会让人检查臣妾的食材的。”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朕只是不想让你出事。”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安妍,朕只有你。”
卫安妍心头一暖,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臣妾不会出事的。”她轻声说,“臣妾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梦中看到的那条泛着荧光的小溪。那个声音,那句“夫君”,那道包裹着他的温润光芒——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从那天起,他隔三差五就会“看到”一些东西。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片段——有时候是卫安妍走过某条宫道时,他会忽然感觉到前方拐角处藏着一个人;有时候是她在殿内看书时,他会莫名地知道窗外有人在偷听;有时候是她在天禄阁整理竹简时,他会感知到她身后不远处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每一次,他都及时派人去查,每一次都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藏在暗处的眼线、被收买的宫女、企图打探消息的小内侍。
他一个都没有声张,但每一个都记在了心里。
他记下那些人的名字、面容、背后牵扯的线,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在他的意识中缓缓铺开。而这张网的中央,是永宁殿。
他不知道那个梦中的小溪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声音从何而来,不知道为何自己忽然有了这种近乎通灵的能力。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他不问缘由,只用它来护她周全。
这一日午后,卫安妍在漪兰殿的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卷从书坊带回来的账册,正一笔一笔地核对着。
刘彻从前朝过来,远远地就看到她坐在竹席上,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肚子比上个月明显了一些,坐着的姿势不自觉地往后仰着,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翻着账册,神情专注而温柔。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蹲下,从背后环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看什么呢?”
卫安妍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笑了,侧过头在他脸上蹭了蹭:“账册。书坊的地砖铺好了,臣妾在算花了多少银子,回头好跟陛下报账。”
刘彻被她蹭得心头发软,伸手从她手里抽走账册,随手放在一边:“地砖铺好了?”
“铺好了。”卫安妍的眼睛亮亮的,“用的是一种青灰色的方砖,不滑,也不怕湿。臣妾还让人在书坊里多开了几扇窗,采光好,抄书的人眼睛不累。”
刘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谈起书坊时的模样,比他见过的任何舞姬献舞时都要动人。
“朕明日陪你去看看。”他说。
卫安妍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卫安妍笑了,转过身来,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夫君真好。”
刘彻被她这一声“夫君”叫得心都化了,手臂收紧,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秋日的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微风拂过,将檐角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雪团蹲在桂花树下,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一切看起来都那样安静、美好。
但刘彻知道,暗处还有人在盯着他们。
就在此刻,他的意识中忽然掠过一道模糊的画面——永宁殿的密室里,陈皇后对着一个木偶,木偶上缠着一缕乌黑的头发,头发上系着一根红绳。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卫安妍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微沉的脸色:“陛下?”
刘彻的眉眼瞬间恢复了温柔,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没事。朕刚才在想,明日去书坊,要不要带些桂花糕去。你最近不是喜欢甜的吗?”
卫安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笑着说:“那臣妾让春桃去御膳房拿一些。”
刘彻看着她重新靠回他胸口的模样,目光中的温柔里藏着一丝冷意。
永宁殿。木偶。头发。红绳。
这些东西,他不能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能。她怀着身孕,不能受惊,不能忧心。
但他已经在心里,给陈皇后画上了一个鲜红的记号。
等拿到完整的证据,他会让她知道——动了不该动的人,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低下头,吻了吻卫安妍的发顶,手臂将她环得更紧了一些。
秋日的风轻轻吹过漪兰殿的院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远处的天边飘来几朵灰云,将阳光遮去了大半。
风雨欲来。
但此刻,在他的怀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的怀抱很暖,他的心跳很稳,他的气息让她安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