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火铳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是零散的，但拼在一起，脉络就渐渐清晰了。

问题出在海屑镇的行政官？还是更高一层？但海屑镇不是出了个执行官达达利亚吗？这群人怎么敢的？就算达达利亚有意隐藏自己执行官的身份，普通人不清楚，难道那些当官的还不知道？是『富人』的手笔？

尼古拉把册子合上，靠坐在床头，闭上眼睛。窗外风雪呼啸，木板墙被吹得微微作响。隔壁房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却让这间小屋显得更安静。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但风小了很多，空气里那股湿冷的咸味比昨夜淡了些。尼古拉在旅店楼下要了一碗热粥，就着昨天买的那块黑麦面包吃完了早饭。面包放了一夜更硬了，掰开时掉了一桌碎屑。他吃得很慢，不急，眼睛透过旅店半开的窗户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结账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镇上的分配点，一般什么时候开门？”

旅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脸上皱纹很深，正拿抹布擦着柜台。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尼古拉。“客人是来办事的？”

“找人。”尼古拉说。

老板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擦柜台，声音不高。“分配点在后街，行政所后面那个院子里。平时早上八点开门，中午休一个钟头，下午四点关。不过这几天开门不太准，有时候早有时候晚，看人。”

“看人？”

“看管事的什么时候来。”老板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反正东西就那么多，来早了也领不到多的。”

尼古拉面具下的眉毛皱了皱。“根据《唯一规则》第232条规定，分配点必须保证24小时全天开放以保证未知的意外，私自关门被查到，轻则要根据闭门时间进行高额赔偿，重则铳决，全家的劳动力可是要义务劳动挖矿的。”

旅店老板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遍尼古拉，目光在他那件黑色军医服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抹布，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客人，你说的那个……什么《唯一规则》，我们这小地方的人哪知道那么详细？再说，知道又怎样？谁去查？谁来查？上个月倒是有个穿制服的来过一趟，在行政所喝了一下午茶，走的时候马车里多了三个大箱子。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他直起身，重新拿起抹布，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所以关门不关门的，没人管。上面不来人，下面的人说了算。”

尼古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旅店，天色还灰蒙蒙的。但走出几步之，对面街角，有个人正看着他——是达达利亚。

他拎着一篮蔬菜，身边还有两个小孩，应该是他的弟弟妹妹，托克和冬妮娅。但达达利亚脸色明显不对，先是错愕，随后疑惑，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变得愤怒。

达达利亚甚至没管手中的菜篮，随意塞给旁边的冬妮娅便朝着尼古拉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吼。“别列佐夫！”

尼古拉虽然有些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看出来达达利亚估计要动手打人。

尼古拉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达达利亚从街对面冲过来。那个橘色头发的年轻人跑得很快，靴底踩在积雪上溅起一片碎屑，脸上那种愤怒的神情让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托克和冬妮娅愣在原地，抱着菜篮不知所措。

达达利亚冲到尼古拉面前，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青筋从手腕一路爬到小臂。他没有立刻挥出去，而是停在离尼古拉半步远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几乎要喷到尼古拉的衣领上。

“这里的事情都是你搞的吧？”达达利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尼古拉听这话倒是理解怎么了，政策是尼古拉实施的，而出问题的刚好就是尼古拉的政策，达达利亚估计把问题的源头当成他默许的了。

尼古拉没有后退，也没有抬手防御。他站在原地，灰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达达利亚，像是在看一份需要反复核对的账目。

“你指的‘这里的事情’，具体是什么？”

达达利亚的拳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砸下去。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别装傻。海屑镇物资短缺快一年了，你知道现在的物价变成什么了吗？不是所有人的承担的起现在的物价的。”

尼古拉沉默了两秒。这两秒让达达利亚的怒火又往上蹿了一截，他往前逼了半步，肩膀微微压低，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兽。“我在问你话。你搞的那套新法案，什么《唯一规则》，什么严惩贪腐，喊得比谁都响。结果呢？海屑镇的人还是吃不饱，分配点的人还是看人下菜。如果你没有普契涅拉的面子，你以为我能忍你这么久？”

尼古拉依旧没有动，也不打算解释，有这时间不如再去考察一些真实情况。“战略后勤部接受人民的监督，也认得起错误。但还请先生冷静些，战略后勤部会不断修正错误，给出让大家满意的回复。”

达达利亚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盯着尼古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胸口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可对方越是平静，他越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出。

“你知不知道托克上个月发烧，我跑遍了半个镇子才买到退烧药？价格是正常的三倍。”达达利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我他妈是执行官，我出得起这个钱。可隔壁那个铁匠，他老婆刚生了孩子，连买炭的钱都要找人借。”

尼古拉听着，灰色瞳孔里映着达达利亚愤怒的面孔。他没有打断，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在达达利亚说完之后，平静地开口。“所以说，战略后勤部会不断修正错误。政策不是火铳，一点就响。就算是火铳也需要校准才能打中目标。”

达达利亚盯着尼古拉看了很久。久到街边的行人已经有人放慢了脚步，朝这边探头探脑。久到冬妮娅抱着菜篮小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句“哥哥”。达达利亚这才慢慢松开了拳头。

但他的眼神没有软下来。

“校准。”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压着的火气，“行，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校准？坐在皇都的办公室里看报表？还是穿着这身衣服在海屑镇的大街上走一圈，回去写份报告就完了？”

“这并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我也没义务在工作时间向你报告工作。战略后勤部的每一项工作结束后都会挂在宣传栏展示，被撤掉的旧工作也会记录在案，保证权力运行的透明性。”

达达利亚盯着尼古拉看了很久，眼神里那团火没有熄灭，但也没有再往外烧。他慢慢松开拳头，低头看了一眼拽着自己衣角的冬妮娅，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先带托克回家。”他的声音低下来，是对妹妹说的，眼睛却还钉在尼古拉身上，“我一会儿就回去。”

冬妮娅抬头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穿黑色军医服的男人，抿了抿嘴，抱着菜篮转身往回走。托克跟在她身后，小跑两步追上，扯住姐姐的袖子，回头偷偷看了一眼达达利亚和尼古拉站着的方向。

等两个孩子走远了，达达利亚才重新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被街上的风声盖过。

“宣传栏。”他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你以为我没看过？上个月后勤部公示栏贴了一张‘海屑镇物资调配优化方案’，就三行字。第一行写‘根据调研’，第二行写‘优化流程’，第三行写‘预计下季度改善’。连具体数字都没有，叫透明？”

尼古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公示的目的是让民众知道工作的方向和进度，不是发布内部审计细节。如果你对某个具体项目的进展有疑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战略后勤部提交质询申请，根据《唯一规则》第178条，你会在七个工作日内收到书面答复。”

达达利亚盯着尼古拉看了几秒，然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质询申请。七个工作日。”他把这两句话掰开揉碎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里那股火气没消，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某种被磨出来的疲惫，“行，我记住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朝着冬妮娅和托克离开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出几步之后，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丢下最后一句话。“别列佐夫，你最好真的在查。不然下一次我可能不会只动嘴。”

尼古拉站在原地，留下一句评价。“比印象中好一些，至少该克制的时候能克制住。”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