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了解宋小光的鉴定依据,这是法院证件和案件材料借阅证明。”余高远说道。
滨江市精神病医院医务科的赵主任接过证件,只看一眼便把文件袋推回。
“病人正在接受治疗,病历涉及隐私,没有正式公函不能查。”赵主任说道。
“我今天先核对鉴定人和材料目录,不要求带走病历原件。”余高远回答。
他从法院出来前,到办公室补开了调查联系单,张德山没有替他签特别批示。
联系单只能证明他负责相关案件审理,能否查阅仍要遵守医院管理规定。
赵主任逐字看完联系单,又抬头确认余高远胸前的法院工作证。
“宋小光没有被起诉,你们法院为什么查他的病历?”赵主任问道。
“多份在案供述涉及他,精神病鉴定被用来说明未追诉原因。”余高远回答。
“那是公安机关委托的鉴定,法院应当去找公安,不该来病房。”赵主任说道。
“公安提供的是结论副本,我需要确认结论依据是否存在和保存完整。”余高远回答。
赵主任将联系单压在桌上,手指反复摩挲纸边,没有立刻办理登记。
“主鉴定人也是您,报告上列了五名专家,我先向您了解程序。”余高远说道。
“鉴定已经结束,五名专家一致签字,程序没有问题。”赵主任回答。
“观察期多长,发病时间根据病历确定,还是主要根据家属陈述?”余高远问道。
“这些属于专业判断,不能在走廊里三言两语讲清楚。”赵主任说道。
“那就请您安排正式查阅,我按医院要求登记。”余高远回答。
“今天安排不了,病案室保管员已经下班,你改日等通知。”赵主任说道。
墙上的挂钟刚过下午三点,病案室窗口仍有人进出,门上也挂着值班牌。
余高远没有拆穿这句推托,只把挂钟时间写在工作本上。
“我可以等到值班结束,若今天不能查,请您在联系单上写明原因。”余高远说道。
“年轻同志,你办案不要逼着别人签不该签的字。”赵主任说道。
“我只要求记录来访和答复,哪一栏不该签,您可以注明。”余高远回答。
赵主任把椅子往桌内挪了半尺,随后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
“你小点声,这里是医院,别影响病人。”赵主任说道。
“我没有提高声音,重新核查鉴定也不会影响正常治疗。”余高远回答。
“谁说要重新核查,你们法院已经决定了吗?”赵主任问道。
“尚未决定,我发现原结论存在需要说明的部分,可以提出重新鉴定建议。”余高远回答。
“鉴定不是你想重做就重做,五名专家都签过字。”赵主任说道。
“五名专家是否分别检查过宋小光,也需要原始记录证明。”余高远回答。
赵主任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帽拔下又扣回,始终没有在联系单上落字。
“余同志,你刚工作没几年,专业问题最好尊重专家意见。”赵主任说道。
“我尊重能够核验的专业意见,签名和公章也应当对应完整材料。”余高远回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医院作假?”赵主任问道。
“我目前只怀疑依据不足,若有人故意出具虚假证明,当然要承担责任。”余高远说道。
“做伪证要负法律责任,这句话不只针对病人家属,也包括鉴定人员。”
门外推药车的护士朝办公室看了一眼,赵主任立即把房门掩上一半。
“你别在医院里乱说,宋小光的情况复杂,不是你看一眼就懂。”赵主任说道。
“那就让我看原始记录,完整材料可以消除怀疑。”余高远回答。
赵主任沉默片刻,最终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两个号码都没有接通。
第三次接通后,他只说法院来人核对病人情况,让值班人员准备登记。
“病历今天仍不能调,我可以让你隔窗看看病人是否在院。”赵主任说道。
“看病人不能代替查鉴定依据,我会把查阅受限写进审理记录。”余高远回答。
“你先看,其他事情以后按公函办,别在这里惊动人。”赵主任说道。
余高远没有接受口头交换,他要求赵主任先在来访登记上签收联系单。
赵主任写下只核实住院情况,病历待正式公函调阅,随后签了姓名和时间。
两人穿过门诊后楼,进入一条与普通病区分开的内侧走廊。
沿途病房多住着数名患者,铁床靠墙排列,床头放着统一搪瓷杯。
走到最里面时,赵主任放慢脚步,示意余高远不要靠近门口。
“宋小光住单间,治疗需要安静,你只能从观察窗看。”赵主任说道。
余高远走到门侧,透过长方形玻璃看见铺着新白床单的铁架床。
桌上摆着苹果、罐头和香烟,窗台还放着一只带拉链的黑色皮包。
宋小光穿条纹病号服,靠在床头削苹果,脚边收音机正在播流行歌曲。
他动作利索,削下来的果皮连成一长条,落进床边的瓷盘。
护理记录夹挂在门外,最近一栏写着情绪稳定,睡眠及进食正常。
记录不能证明他从未患病,却与余高远想象中的持续治疗状态差距太大。
“他住院多久了?”余高远问道。
“断续住院,情况合适也会回家休养,具体日期要看病历。”赵主任回答。
“房间里的香烟和打火机符合病区规定吗?”余高远问道。
“家属带来的,护士会管理,不需要你查生活用品。”赵主任回答。
宋小光听见门外说话,转头朝观察窗看过来,手里的水果刀仍贴着苹果。
他的目光先落在余高远制服领口,再移到赵主任脸上,没有回避。
“老赵,又是谁来查我,叫他进来问。”宋小光隔着房门说道。
赵主任抬手示意护士不要开门,随后催余高远离开观察窗。
“已经确认人在院里,今天就到这里,病人不能受刺激。”赵主任说道。
“他知道谁来查,也能认出法院制服,刚才的反应应当记录。”余高远回答。
“正常交谈不代表没有间歇性精神病,你别拿外行观察推翻专家。”赵主任说道。
“我不会凭这一眼推翻鉴定,所以才要求调阅每次发作的原始依据。”余高远回答。
病房里传来打火机滚落桌面的声音,宋小光又靠回床头,没有继续追问。
余高远随着赵主任走出病区,回头时看见护士把水果刀收进抽屉。
医院台阶下停着两辆小汽车,其中一辆司机正提着水果网兜往楼内走。
余高远取出一根烟,夹在手里没有点,烟丝从被捏裂的纸口漏出来。
他想起父亲面对村支书换地时的退让,也想起自己毕业夜伸出去的那只手。
压力不能替侵犯免责,这条标准既然落在他身上,也应当落在宋小光身上。
他把碎烟丢进垃圾箱,翻开工作本,确认赵主任签下的时间和查阅限制。
豪华病房不能证明鉴定虚假,宋小光的态度也不能直接证明刑事责任能力。
能够动摇五名专家结论的,只能是完整病历、观察记录和重新鉴定结果。
余高远合上工作本,站在医院台阶上说道:“我要申请重新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