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慧,你在宿舍吗,快来接电话!”值班员在一楼走廊朝楼上喊道。
张丽慧放下正在誊写的学习笔记,拿着电话记录本下楼,听筒搁在木桌上。
“我是张丽慧,请问哪位?”她接起听筒,先听见线路里的沙沙声。
“丽慧,是我,夏英杰。”夏英杰的声音隔着长途线路传来,尾音仍旧明亮。
“你今天怎么赶在周五打来,法院没有加班?”张丽慧问道。
“刚从办公室出来,我在邮电局排了四十分钟,后面还有人等着。”夏英杰回答。
两人毕业后保持通信,电话大约每两周一次,忙时便改成写信。
夏英杰在滨江市中级法院担任书记员,已经能独立完成多数庭审记录工作。
她的来信不再只写同事和宿舍,也会讨论证据目录和审理报告怎样归纳。
“你上次寄的毛衣收到了,袖子正合适。”张丽慧说道。
“那是我妈织的,她非说北京比滨江冷,让我给你塞进包裹。”夏英杰回答。
“替我谢谢阿姨,我寄去的北京点心也该到了。”张丽慧说道。
“已经到了,我妈嫌甜,嘴上嫌完又收进柜子,说留到过年。”夏英杰回答。
线路另一端有人催促通话时间,夏英杰应了一声,语气随即收了起来。
“丽慧,我今天不只想跟你说毛衣,我手上有个案子拿不准。”夏英杰说道。
张丽慧翻开记录本,问道:“能说的部分你说,涉及内部材料别在公用电话里念。”
“案子叫钱兴良故意杀人案,已经移送法院,主要证据链基本齐全。”夏英杰说道。
“你是承办书记员,还是临时帮人整理材料?”张丽慧问道。
“我是书记员,审判长让我先核对证据目录和鉴定材料。”夏英杰回答。
夏英杰停了片刻,电话线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她应当带着个人记录。
“卷宗认定死者叫于三花,家属凭衣物和随身物品做过辨认。”夏英杰说道。
“尸体是否具备直接辨认条件?”张丽慧问道。
“不具备,主要根据颅骨、衣物和失踪时间判断。”夏英杰回答。
“鉴定结论原文怎么写?”张丽慧继续问道。
“颅骨特征与于三花基本吻合,写的是基本吻合,没有写确认同一。”夏英杰回答。
她说到基本吻合四个字时放慢语速,显然已经反复读过那份鉴定。
“还有什么让你拿不准?”张丽慧问道。
“于三花户籍资料记载的身高和体型,与尸检报告有偏差。”夏英杰回答。
“偏差多少,测量时有没有考虑软组织缺失和记录误差?”张丽慧问道。
“身高差了三厘米,体型描述也对不上,鉴定人说可以落在误差范围。”夏英杰回答。
“单看三厘米不能作结论,你还核对过哪些身份特征?”张丽慧问道。
“右侧一颗磨牙缺失,尸检记录也写着缺牙,可位置记得不够清楚。”夏英杰说道。
“于三花以前看过牙吗,拔牙记录和治疗记录有没有调取?”张丽慧问道。
“卷宗里没有,我问过审判长,他说家属辨认加颅骨鉴定已经够了。”夏英杰回答。
张丽慧握着铅笔,在记录本上写下牙科记录、旧病史和骨骼特征三项。
她记得原剧情中夏英杰也曾对死者身份提出疑问,最终问题就在身份比对。
可现在案件细节已经可能变化,她记得的答案不能代替眼前卷宗。
“英杰,你先别把怀疑写成死者身份错误。”张丽慧说道。
“我知道,我现在只能说认定依据还可以继续核实。”夏英杰回答。
“按程序向审判长提交补充核查意见,列出资料差异和现有鉴定的表述范围。”张丽慧说道。
“如果审判长不同意呢?”夏英杰问道。
“请他把你的意见附卷,必要时在合议时说明,别私自去找证人。”张丽慧回答。
“我准备先调于三花生前的牙科记录,再找家属核对旧伤和缺牙位置。”夏英杰说道。
“通过法院正式发函,取得经过要留痕,家属陈述也要区分记忆和病历。”张丽慧提醒道。
“你觉得我的怀疑有道理吗?”夏英杰问道。
公用电话旁边的挂钟走过一格,排队的人挪动脚步,没有人催她们结束。
张丽慧没有把前世剧情说成判断依据,也没有替夏英杰提前宣布结果。
“我认为你的怀疑值得认真核查,基本吻合不能自动变成身份确认。”张丽慧回答。
“可证据链其他部分都指向钱兴良,科里有人说我是在找麻烦。”夏英杰说道。
“死者身份是案件事实的一部分,基础事实经不起核对,后面的链条也要重看。”张丽慧说道。
“法官要审查控方证据能否成立,没有替任何一方补结论的任务。”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夏英杰用笔写字的摩擦声。
“你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我记下来。”夏英杰说道。
“确保事实经得起审查,这就是你现在该做的事。”张丽慧回答。
“好,我周一先交补充核查意见,不越过审判长自己调查。”夏英杰说道。
“如果案期临近,把提交时间和收件人记清楚,口头回复也写进工作记录。”张丽慧说道。
“知道了,张老师,你到了最高检以后,说话越来越像何科长。”夏英杰说道。
“何科长不会陪你聊毛衣,也不会替你算长途电话费。”张丽慧回答。
夏英杰笑出声,守在电话旁边的工作人员也提醒她还剩最后一分钟。
“丽慧,谢谢你,我刚才一直怕自己想多了。”夏英杰说道。
“有依据就核查,依据不成立再放下,这不叫想多了。”张丽慧回答。
“那我去做该做的事,周末先把意见重新写一遍。”夏英杰说道。
“遇到阻力先告诉我经过,我能帮你核程序,案件结论由你们依法审。”张丽慧回答。
“我记住了,你也记得按时吃饭,别又拿馒头对付一顿。”夏英杰说道。
“今天食堂有白菜炖豆腐,我已经吃过了。”张丽慧回答。
长途线路被工作人员切断前,两个人互道保重,听筒里只剩连续忙音。
张丽慧把通话时间记在本子上,回到二楼宿舍后重新打开灰皮本。
她在钱兴良案后面写下夏英杰正在推进,现阶段不介入案件事实。
下一行只留五个字,按程序支持。
她合上本子,没有写出记忆里的答案,夏英杰已经开始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