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火车站

“草绳再勒紧一点，铺盖卷散在半路上，谁也不会停车帮你捡。”

陆则铭蹲在校门口，一边替陈一众收紧绳结，一边抬头催他扶住木箱。

陈一众按住铺盖卷，等陆则铭打好最后一个结，才把写着姓名和接收单位的纸牌重新系牢。

校门外停着学校安排的送站客车，车顶已经绑了十几个木箱，毕业生提着脸盆和网兜往行李舱里塞东西。

张丽慧到得不晚，夏英杰却已经等在门柱旁边，见她过来便挽住了她的胳膊。

“我还以为你会睡过头。”夏英杰说道。

“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张丽慧回答。

夏英杰的眼下带着浅青，昨晚收拾到几点，谁都没有再提。

陆则铭靠上行李车，吹了一声口哨，又朝远处抬了抬下巴。

余高远提着木箱从宿舍方向走来，处分通知和分配材料装在胸前的帆布包里，搭扣扣得严实。

他走到几个人附近，没有加入谈话，只把行李放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陈一众站在最左边，陆则铭倚着行李车，夏英杰挽着张丽慧，余高远留在最外侧。

入学报到时，他们曾经挤在同一张长桌前填表，如今仍是五个人，彼此之间的位置已经重新排过。

“车来了，去滨江方向的先上。”负责送站的老师在客车门边招呼道。

五个人随其他毕业生上车，张丽慧和陆则铭没有乘车票，只办了送站手续。

客车开到火车站外时，天色已经大亮，广场上挤着赶早班车的人，行李都堆在脚边。

陈一众的列车七点十分开，夏英杰晚一个多小时，余高远的车次排在第三班。

陆则铭还要留在北京补办介绍信，张丽慧当天去最高人民检察院报到，两个人都不用进候车室等车。

“到了以后，先办组织关系，住处安顿下来再写信。”张丽慧对夏英杰说道。

“你已经说过三遍了。”夏英杰回答。

“第四遍你也得记住。”张丽慧说道。

夏英杰把车票压进证件袋，反过来提醒她：“你也一样，别忙起来就把吃饭忘了。”

陆则铭提起两只脸盆，插了一句：“你们俩要是再说半小时，陈一众该追着火车跑了。”

陈一众接过自己的脸盆，说道：“我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你再讲一遍审判监督程序。”陆则铭说道。

陈一众没有接他的玩笑，只将帆布包背到肩上，朝检票口方向看了一眼。

车站广播开始通知旅客进站，候车室里的人同时提起行李，队伍向检票口移动。

陈一众排在队尾，轮到他递票以前，又把木箱暂时放在地上。

陆则铭先伸出手：“到滨江别装不认识，法律顾问处有事找检察院，你得给我留门。”

“依法办事，门不会替你单独留。”陈一众握住他的手。

“这才刚报到，你已经学会打官腔了。”陆则铭说道。

陈一众松开手，转向夏英杰：“你到法院以后，有事可以去市检察院找我。”

“放心，我不会客气。”夏英杰回答。

陈一众最后看向张丽慧，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站台上的汽笛响了一声，检票员开始催促后面的旅客往前走。

张丽慧说道：“你在滨江发现能进入复查程序的材料，先把来源和取得经过记清楚。”

“你在北京找到制度上的路，也把条件写给我。”陈一众回答。

这句话没有提杜晓辉，也没有提他们在校门口喝汽水时谈过的案子。

张丽慧伸出手，陈一众同她握了一下，手掌接触片刻便各自松开。

“到了报平安。”张丽慧说道。

“好。”陈一众回答。

陈一众提起木箱通过检票口，走出几步以后回过头，又朝张丽慧点了一下头。

张丽慧站在原处，也向他点头。

那个约定不需要写进通讯册，将来若有足够的材料，他们会从两个方向重新打开同一份卷宗。

陈一众的列车开走以后，四个人转到另一侧站台，继续等夏英杰的车。

夏英杰一路都挽着张丽慧，直到列车员开始查票，才把手臂松开。

“信要寄到法院科室，信封上把我的名字写大一点。”夏英杰说道。

“我记得。”张丽慧回答。

“遇到事情怎么办？”夏英杰问道。

“先打电话，打不通就拍电报。”张丽慧说道。

“你遇到事情呢？”夏英杰继续问。

张丽慧看着她：“我也打给你。”

夏英杰这才张开手臂抱住她，额头在她肩上停了片刻。

松开时，夏英杰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却没有落下来。

“说好的，遇到事打电话。”夏英杰说道。

“说好的。”张丽慧回答。

夏英杰提着行李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以后，将半扇车窗推到最高处。

列车开动时，她探出身子挥手，直到站台上的人越来越远，才被列车员劝回车厢。

陆则铭看了一眼挂钟，说道：“我得去追那份介绍信，再晚过去，人家又该说负责盖章的同志开会了。”

“你去吧，我等最后一班。”张丽慧说道。

陆则铭没有问她为什么留下，只把手伸到她面前。

张丽慧同他握了握手。

“北京地方大，单位也大，别进去以后找不到出来的路。”陆则铭说道。

“你到了法律顾问处，也别把灵活办成没有边界。”张丽慧回答。

“行，我记下了。”陆则铭说完，转身穿过站台出口。

余高远始终坐在木箱旁边，听见广播通知他的车次，才站起来检查车票和证件。

他提起行李，沿着站台往前走，经过张丽慧面前时抬了一次眼。

两个人的视线接触不到一秒，谁都没有开口。

余高远低下头，从她面前走过，将车票递给列车员，随后提着木箱登上车厢。

他没有站到窗口，也没有向站台挥手，只把行李塞进座位下面，背对窗户坐了下来。

列车缓慢向前移动，车窗后面有人挥手，有人探头寻找前来送行的亲友。

张丽慧站到最后一节车厢离开站台，才转身把平台票交给出口处的工作人员。

车站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沿着街道走向公共汽车站。

学校里的日子已经结束，新的战场正在前面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