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圈了,再跑下去,明天的手续也不会自己办完。”张丽慧站在跑道外侧说道。
陆则铭跑过终点线,放慢脚步又走了半圈,才从跑道内侧绕向看台。
他的汗衫已经湿透,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呼吸还没有恢复均匀。
“你怎么知道是第十圈?”陆则铭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汗。
“我过来的时候,你正在跑第八圈。”张丽慧回答。
她选择这个时间经过操场,确实算不上偶然。
过去四年里,只要没有下雨,陆则铭常在晚饭后绕操场跑步,遇到事情时跑得更久。
大部分毕业生已经离校,教学楼里只亮着零散几扇窗,跑道边也没有其他人。
陆则铭拿起放在看台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又将毛巾搭回肩头。
“怎么还没走?”张丽慧问道。
“律协那边的实习手续没办完,法律顾问处还缺一份盖章的介绍信。”陆则铭回答。
“明天能办下来吗?”张丽慧问道。
“上午去催一遍,下午的火车,再办不成就让学校寄过去。”陆则铭说道。
他在看台最下面一层坐下,两条腿伸向前方,鞋底还沾着跑道上的灰。
张丽慧在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将准备带回宿舍的旧报纸放在膝盖上。
“你们都走得利落,就我还得追着一枚公章跑。”陆则铭说道。
“以后替当事人办手续,追的章只会更多。”张丽慧回答。
“所以我先在学校练练耐心,免得到单位第一天就拍桌子。”陆则铭说道。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抬手拧开军用水壶,连续喝了几口凉白开。
张丽慧没有催他谈正事,只看着操场中央被夜色盖住的草坪。
过了片刻,陆则铭把水壶放在脚边,转脸看向她。
“张丽慧,你那个过肩摔,练了多久?”陆则铭问道。
张丽慧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沿着旧报纸折痕压了一遍。
陆则铭的脸上没有惯常的玩笑,目光也没有落在她受过伤的左臂上。
他问的并非动作怎样完成,他想确认的是,她为那场冲突准备了多长时间。
“大一开始练的。”张丽慧回答。
陆则铭点了点头,唇角动了一下:“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张丽慧问道。
“知道你早就留了准备,余高远那天喝了多少酒,都瞒不过你。”陆则铭回答。
张丽慧说道:“我只能判断风险,不能确定他一定会去。”
“所以你把地点选在女生宿舍门口,那里有路灯,也有值班室。”陆则铭说道。
“他如果没有跟上来,那些准备就不会派上用场。”张丽慧回答。
陆则铭用毛巾擦着掌心,没有继续问她为何能提前判断,也没有追查她从何时开始防备余高远。
他和以前一样,发现了问题便记下来,碰到她不愿回答的部分就停在边界外面。
“处分已经进档案了,他明天去报到,接收单位多半会看见。”陆则铭说道。
“那是学校根据调查材料作出的处理。”张丽慧回答。
“我没觉得处分重。”陆则铭说。
他把毛巾叠了两次,塞进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
“那天我和陈一众帮他搬行李,谁也没替他提申诉。”陆则铭说道。
张丽慧问道:“他还说过什么吗?”
“没有,他把处分通知收进材料袋,申诉栏空着。”陆则铭回答。
“他知道证言和校医记录都在,否认没有意义。”张丽慧说道。
陆则铭抬起头,看向对面已经熄灯的学生宿舍。
“知道否认没用,和真正认错之间,还隔着一段路。”陆则铭说道。
张丽慧没有反驳,这个判断与她对余高远的了解一致。
余高远接受了处分,也没有再来找她,这只能证明他暂时停止争辩。
他会怎样理解自己的行为,要等到酒意、羞耻和分配失利带来的情绪全部退去以后再看。
“你去北京了,有事就打电话。”陆则铭说道。
“电话要经过单位总机,不一定能找到人。”张丽慧提醒道。
“那就先拍电报,再打电话,实在不行写信。”陆则铭回答。
他转过脸,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我虽然嘴贫,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我知道。”张丽慧说道。
陆则铭用鞋尖拨开脚边的一粒小石子,又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陆则铭说道。
张丽慧问道:“关于余高远?”
“他这个人骨子里不坏,可他的自尊心太脆了,脆到一捏就碎。”陆则铭回答。
他说到这里,手里的水壶盖转了半圈,又重新拧紧。
“碎了以后,他不会伤自己,他会伤别人。”陆则铭说道。
张丽慧侧过脸,看了陆则铭一会儿。
这是她对陆则铭评价最高的一次,他看人的准头已经超过了多数接受过实务训练的人。
张丽慧判断余高远,多少借助了前世看过的剧情,也知道他会在哪几个节点失控。
陆则铭没有这些信息,他靠四年相处中的细节,已经摸到了余高远性格里最危险的部分。
“不只要防他再次接近。”陆则铭继续说道。
“你是说工作交集。”张丽慧说道。
“你在最高检,他在基层法院,将来未必碰不到同一个案子。”陆则铭回答。
“我会把私人关系和案件分开,也会保留必要的工作记录。”张丽慧说道。
“我担心的就是他把私人不甘带进工作。”陆则铭说。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按程序处理。”张丽慧回答。
陆则铭看着她,确认她已经听进提醒,没有再替余高远解释出身和家庭压力。
“那就行,反正你摔人比我利索,留材料也比我快。”陆则铭说道。
“防身动作只能用来脱身,工作上的问题也不能靠摔人解决。”张丽慧回答。
“我开个玩笑,你别给我上课。”陆则铭说道。
他撑着看台站起来,拍去裤子后面的灰,又弯腰提起帆布包。
“走吧,明天还要收拾行李。”陆则铭说道。
张丽慧抱起旧报纸,与陆则铭一起沿着看台台阶往下走。
两个人并肩离开操场,谁也没有再回头看空荡的跑道。
月光落在地面上,他们的影子顺着跑道边缘拉出去,直到前方宿舍路口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