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至良,上诉期限只剩两天,你今天仍旧可以改变决定。”李乡把上诉书推过铁桌。
袁亦方的函件到达南余县后,李乡的拘留措施暂时变更,他回到法律顾问所等候后续处理。
调查尚未结束,乔至良案中原先登记的代理关系也没有撤销。
看守所最终准许李乡完成一次会见,只允许他办理判决送达后的上诉手续。
值班人员把门锁好,提醒道:“会见时间半个钟头,只能谈上诉,其他事情不要涉及。”
李乡回答:“我要谈的正是乔至良是否上诉,请你们把开始时间记进登记簿。”
乔至良坐在铁桌另一侧,双手压在膝盖上,始终没有去碰那支钢笔。
上诉书已经填好案号和当事人信息,最后一页只缺他的签名与日期。
李乡说道:“你对判决认定的强迫关系有异议,对魏三妹的死亡经过也有异议,这些都应写进上诉理由。”
乔至良回答:“她已经死了,再写这些话,只会让她家里人说我毁她名声。”
李乡问道:“你和魏三妹来往时,她是否出于自愿?”
乔至良回答:“她愿意,可她家里不答应,村里人也骂她,她才被逼到那个地步。”
李乡继续问道:“药是谁拿来的,又是谁让她喝下去的?”
乔至良低着头回答:“是她自己拿的,药也是她自己喝的,可那天我跟她吵过。”
乔至良说道:“她来找我,我怕别人看见,让她先回去,她当天晚上就吞了药。”
乔至良的手掌在裤腿上来回擦过,粗布被磨出一片发亮的痕迹。
乔至良说道:“她是因为我才死的,我认罪,我坐多少年都应该。”
李乡没有去拿那支钢笔,只将六封信的证据目录放到上诉书旁边。
李乡说道:“魏三妹的信写明她愿意同你来往,悔过书也记着她受到家里逼问以后改了说法。”
李乡继续说道:“这些材料已经经过法庭登记,来源和移交手续都留在卷宗里。”
乔至良问道:“有这些信,她能活过来吗?”
李乡回答:“不能,可她活着时说过什么,不能因为她死了就全部抹掉。”
乔至良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视线仍旧避开桌上的上诉书。
李乡说道:“我做这些辩护,没有想帮你逃掉应负的责任,我只要求还原事实。”
李乡继续说道:“如果你和魏三妹之间的事情是通奸,不是强奸,那事实就该照实写。”
李乡说道:“你可以为自己的道德承担责任,也可以为那场争吵后悔一辈子。”
李乡最后说道:“可你不能替一个没有犯过的罪坐牢,更不能让错误的判决替魏三妹留下最后一句话。”
乔至良沉默了许久,接过钢笔时,笔尖停在签名栏上方,始终没有落下。
乔至良问道:“我签了以后,别人会不会说魏三妹不检点,说她活该去死?”
李乡回答:“会有人这样说,他们在庭外已经说过,也会继续说。”
李乡又说道:“可卷宗里留下事实,往后再有人看这起案子,至少知道她曾经怎样选择。”
乔至良说道:“她家里不会认,那些人也不会认,他们只认她给家里丢了脸。”
李乡回答:“法院不能只认谁喊得响,判决也不能靠一家人的脸面来定。”
值班人员在门边提醒道:“还剩十分钟,要签就快一点,不签也不要再拖。”
李乡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没有催促,也没有把钢笔塞进乔至良手里。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乔至良几次抬起手,最后仍把钢笔放回原处。
乔至良说道:“李律师,我现在签不下去,我一闭眼就看见她喝药以后躺在炕上。”
李乡回答:“我知道了,签字必须出于你的意愿,我不会替你作这个决定。”
值班人员打开铁门,示意会见结束,桌上的上诉书仍旧缺着最后那个名字。
李乡站起身,将没有签字的上诉书对折两次,收进外衣口袋。
李乡说道:“你想清楚了再说,只要期限还没有过,我就等你。”
乔至良没有回答,只把那支钢笔握在手里,望着李乡走出会见室。
看守所外的阳光落在石阶上,陈一众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手里拿着秦志高送来的消息。
李乡走出大门,先看见陈一众露在衬衣领口下方的背心,墨迹已经透出浅蓝色的边缘。
李乡问道:“你怎么还穿着这件衣服,不怕洗坏了吗?”
陈一众回答:“洗过好几遍,字还在,我把委托内容重新做了登记,原件也得留着。”
李乡点了点头,问道:“你专门等我,是代理手续又出了问题吗?”
陈一众回答:“省城传回消息,批准逮捕的意见已经送下来了,正式文书可能这两天就到。”
李乡把装着上诉书的口袋按平,听完以后,只在阳光里笑了一下。
李乡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该说明的事实都在卷宗里,他们愿意查,就让他们查。”
陈一众看着他,脑中却浮起杜晓辉被押走前说过的那句话。
杜晓辉也曾说自己没有杀人,可当年的卷宗里没有人为他追问证据,也没有律师替他递交上诉书。
如果那时有一个李乡坐在铁桌对面,杜晓辉是否会愿意把恐惧和委屈全部说出来。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陈一众却不愿再看见另一个人独自走进看守所。
陈一众说道:“李律师,如果有需要,我愿意做你的辩护律师。”
李乡看了陈一众一会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拿他的学生身份取笑。
李乡说道:“先把法律学好,也把那件背心保管好,真到了那一天,我会找你。”
两个人站在看守所门口,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一直拉到土路中央。
一个刚从铁门里走出来,一个即将再次走进去,可他们的肩背都没有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