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孩子安置方案

“这个答案，我得写在纸上，再带回来给你。”张丽慧说道。

邱阿桂把孩子的衣服抱回怀里，低声问道：“要等多久？”

张丽慧回答：“明天我去找方老师，能确认的事情，我都会写清楚。”

离开看守所时，夏英杰还站在院门外，眼睛哭得发肿，手里攥着没有写过一个字的记录本。

张丽慧把探视室里的经过说了一遍，夏英杰听到邱阿桂愿意问孩子去处，才把记录本抱回怀里。

两人回到住处以后，夏英杰躺上床没多久便睡着了，张丽慧却把煤油灯挪到了桌角。

她取出公社送来的户籍回函，又把三个孩子的年龄、亲属关系和现住址逐项抄到稿纸上。

邱阿桂的父母还在，住在邻县青石公社，家里有两间土屋，也有一块自留地。

邱阿桂的哥哥已经成家，住在父母隔壁，家中还有两个孩子，日子算不上宽裕。

让一家人接下三个孩子，只写一句由娘家抚养，根本解决不了往后的口粮和看病问题。

张丽慧写下第一项，大女儿暂由外公外婆照看，两个年幼的孩子由舅舅一家照看。

她在第二项里写明，三个孩子原有的口粮份额不能被邱家亲属擅自占用。

邱阿桂名下原有口粮田的收益，也要由村里的生产大队核算，按季拨给实际抚养孩子的人。

土地属于集体，不能写成归孩子所有，能够留下的只有经过生产队核定的粮食和收益份额。

张丽慧把这一句改了三遍，最后又添上村委登记、生产队记账、双方亲属签字确认。

第三项写的是期限，安置先以一年为期，每半年由两边亲属和村干部重新核对一次。

孩子生病、入学和户粮关系发生变化，都要另行记录，不能只靠一句亲戚会管。

煤油灯烧到后半夜，灯芯结出一团黑花，张丽慧才在纸张上方写下标题。

《邱阿桂子女临时安置方案》。

第二天一早，张丽慧把两页稿纸放到了方淑梅的办公桌上。

检察院的补充材料还未完成登记，丁仲祥已经通知民事庭，开庭顺延一天，改到后天上午。

方淑梅脸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她逐行看完方案，又从头翻回第一页。

方淑梅问道：“这个方案是你想出来的？”

张丽慧回答：“是，我只能先把能办到的事情列出来，最后还要看亲属和生产队愿不愿意签字。”

方淑梅指着口粮田一项说道：“法院不能处分集体土地，这里的说法要再收紧。”

张丽慧把铅笔递过去，说道：“我写的是核定收益，没有写土地归属，方老师您再帮我改一遍。”

方淑梅在那一行旁边添上生产队按现行分配办法核算，又在安置期限后补了一句，任何一方不得私自转交孩子。

改完以后，方淑梅没有立刻放下铅笔，只看着纸上三个孩子的年龄。

过了片刻，方淑梅说道：“以前遇到这种案子，大家总等判决下来以后再问孩子怎么办。”

张丽慧说道：“判决下来再找人，孩子已经先被留下了。”

方淑梅把方案折好，装进牛皮纸袋，脸上的疲惫退去几分。

方淑梅说道：“带上介绍信，我陪你去青石公社，今天把愿不愿意接孩子问清楚。”

两人先到青石公社找到妇女干部，又由妇女干部带路，走了六里土路才到邱阿桂娘家。

邱阿桂的母亲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法院来人，手里的菜叶落进了泥地。

老太太问道：“阿桂是不是已经判了？”

方淑梅回答：“还没有开庭，她可能不用死，但也可能要关许多年，我们今天来问三个孩子的去处。”

邱母盯着方淑梅看了半天，摇头说道：“杀了人还能不死，你们别哄我。”

张丽慧把伤情材料和案件情况说到能够公开的范围，又把安置方案放到老太太膝上。

张丽慧说道：“法院没有作出判决，我们也不能向您保证结果，只能先替孩子找一条退路。”

邱母没有看纸，只反复问女儿是不是还能活，问到第三遍时，眼泪落在了围裙上。

她从低声哭到捂住脸，整整半个小时没能再说一句完整的话。

邱阿桂的哥哥从地里赶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听说要接两个孩子，先问的是口粮。

邱阿桂的哥哥说道：“不是我不认外甥，可家里已经有两张小嘴，再添两个，粮从哪里出？”

方淑梅把生产队核算收益的条款指给他看，又说明这只是一份临时照看协议。

方淑梅说道：“粮食不够的风险还在，所以每一笔都要登记，不能让你们只凭亲情硬撑。”

邱阿桂的哥哥看过两遍，拿铅笔在两个孩子名字后写下自己的住址。

他说道：“只要那边把孩子的口粮交出来，我先接回家，总不能让他们睡到外头。”

邱母抹干脸上的泪，把大女儿的名字念了一遍，手掌按在膝盖上。

邱母说道：“大的跟我，我还能给她梳头，也能看着她别叫人欺负。”

公社妇女干部把双方意见写进见证栏，邱阿桂的哥哥签了姓名，邱母不会写字，便在印泥里按下拇指。

回程经过大槐树村时，方淑梅又找到生产队和邱家亲属，把口粮拨付和孩子转交的办法逐条说明。

邱母不愿再养三个孩子，却要求留下邱家的姓，双方争了许久，最后把这一项单独写进备注。

生产队同意先核算当年剩余口粮，村委负责登记转交数目，两边亲属分别签名确认。

天黑以前，方案最后一处空白终于落下了手印。

回到法院后，方淑梅重新誊写一份副本，亲自送进丁仲祥的办公室。

丁仲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亲属手印和生产队的见证栏。

他没有签字，也没有把方案退回来，只将副本放进邱阿桂案的审委会材料旁边。

当天晚上，张丽慧回到住处时，夏英杰已经睡着，枕边还放着白天用过的记录本。

张丽慧坐到床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暗光，翻开灰皮本。

那一页上仍写着几个字，邱阿桂，活。

张丽慧的手指停在字迹旁边，没有把它划掉。

庭审在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