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口让开,押解车到了!”
负责维持秩序的法警从楼梯口喊了一声,秦志高抱着那摞刑事卷宗转向法庭,张丽慧也被人流逼到了墙边。
她怀里还抱着邱阿桂案的补充材料,牛皮纸袋上写着案号和页数,一旦挤散,重新登记又要耽误半天。
张丽慧没有资格进入法庭旁听,她没被分进辩护组,也没跟随刑事审判组,实习证只允许她在指定办公室活动。
法庭靠走廊的窗户挂着半截布帘,里面的人影看不清楚,书记员和审判人员的声音却能顺着窗缝传出来。
书记员高声说道:“现在宣读法庭纪律,未经允许,不得走动,不得喧哗,更不得扰乱审判秩序。”
庭内的议论声落下去一阵,随后又随着铁门开启重新响起,乔至良被两名法警押到了被告席前。
审判长丁仲祥问道:“被告人乔至良,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你是否已经听清?”
乔至良回答:“听清了,人死在我手里,我认罪,该怎么判,我都认。”
后排立刻有人拍起巴掌,几张长凳跟着响了起来,还有人高声喊着杀人偿命,声音越过窗户灌进走廊。
张丽慧把纸袋贴紧胸前,没有朝窗边再靠,只站在原处听着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中的犯罪事实。
公诉人说道:“被告人乔至良采用暴力手段侵害魏三妹,并在事后将其杀害,情节恶劣,后果严重。”
公诉人翻过一页材料,继续说道:“被告人到案以后多次供认,今天又当庭认罪,应当依法严惩。”
庭内响起一片附和,乔至良始终低着头,押在身后的双手没有动,连辩护席的方向也没有看。
木椅挪动的声音从窗后传来,李乡站了起来,先将辩护提纲放到桌面,随后向审判席申请发言。
李乡说道:“审判长,辩护人对乔至良造成魏三妹死亡的后果不作回避,但对起诉书认定的强迫关系有异议。”
法庭里立刻有人骂了一句,李乡等法警制止那人以后,才把手里的材料翻到标有页码的位置。
李乡说道:“乔至良承认人死在他手里,只能证明他愿意承担这一后果,不能代替其他犯罪事实的核实。”
他说完以后,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封已经发黄的信纸,请法警转交审判席,并当庭说明这些信件的来源。
李乡说道:“第一封信形成于案发数月以前,魏三妹在信中明确写明,她与乔至良来往出于自愿。”
李乡又说道:“后面的几封信里,两人约过见面,也谈过以后如何生活,这与起诉书认定的关系并不一致。”
他拿起另一张纸,指着上面的落款日期说道:“这两份悔过书,也是魏三妹亲笔所写,形成时间早于案发。”
李乡说道:“魏三妹在悔过书中承认,她曾因家人反对和外界议论改过说法,也因此向乔至良道歉。”
公诉人起身说道:“辩护人提交的信件来源需要核实,仅凭私人书信,不能推翻被告人此前所作的供述。”
李乡回答:“所以辩护人请求法庭查明信件来源,核对收存记录,并与魏三妹留下的其他笔迹进行比对。”
他把目录展开,继续说道:“这些材料来自法律顾问处保存的魏三妹旧卷,卷皮、案号和收件记录都在。”
丁仲祥问道:“旧卷由谁发现,材料转交经过是否留下记录?”
李乡回答:“秦志高同志整理法院往来文件时发现,之后由法律顾问处登记,我提交的是原件和对应目录。”
张丽慧站在窗外,听见纸张一页页传递过去,随后是丁仲祥要求书记员把材料名称记入庭审记录。
丁仲祥说道:“法庭准许辩护人出示,信件真实性和证明作用,待核实以后再作判断。”
后排一名男人站起来喊道:“她人都死了,谁知道这些信是不是你们现编出来的!”
坐在前面的女人也喊道:“乔至良自己都认罪了,你还替他翻什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法警要求两人坐下,可更多人已经跟着叫骂,长凳被踢得来回移动,窗上的布帘也被里面的人扯歪了。
李乡没有坐下,他把魏三妹的信重新放回文件夹,等叫骂声稍低,才继续陈述自己的辩护意见。
李乡说道:“辩护人提出这些材料,是要法庭把已经发生的事情查清,死亡不能替任何一方增添罪名。”
庭内传出一阵更高的怒骂,李乡的声音被压下去几次,却始终没有离开辩护席。
李乡说道:“魏三妹已经无法到庭,她生前留下的文字更应当核实,不能因为群众愤怒便把它们排除在外。”
他又说道:“乔至良应当为查明的犯罪承担责任,未经证据证明的部分,也不能一并写进判决。”
第一排一个穿灰布褂的男人掀开长凳,跨过隔在审判区前面的麻绳,抬手便朝李乡扑了过去。
两名法警从侧面抓住那人的胳膊,另一名法警挡在辩护席前,仍有人隔着人群伸手去扯李乡的衣服。
李乡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文件夹没有松开,几封信被他夹在胸前,边角已经被拥挤的人群碰皱。
丁仲祥重重敲响法槌,接连敲了三次,法庭里的叫骂仍未完全停下。
丁仲祥喝道:“肃静!再有冲击辩护席、扰乱法庭秩序的行为,立即带离法庭!”
法警把灰布褂男人拖回人群,几名旁听者还在争吵,书记员已经无法继续记录庭上的发言。
丁仲祥再次敲下法槌,宣布道:“现在休庭,法警维持秩序,无关人员依次退场。”
法庭的门打开以后,人群沿着走廊往外涌,张丽慧护着怀里的材料退到楼梯后面,直到人流散开才下楼。
她在法院门口等方淑梅时,看见李乡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仍夹着那份装有信件的文件夹。
一个从他身边挤过去的男人偏头吐了一口,唾沫落在李乡的衣领上,那人骂完便钻进了门外的人群。
李乡没有追,也没有争辩,只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块旧手帕,将衣领上的污迹一点点擦干净。
他把脏了的那一面折进手帕里面,重新收回口袋,脸上看不出恼怒,脚步也没有因此改变。
张丽慧站在远处,看着李乡从自己面前走过去,背影被法院门口举着标语的人遮住了几次。
她想起前世在法学院资料室看过的一本画册,里面收着早期律师的黑白照片,许多人也提着这样的旧文件夹。
那些照片下面的生平都写得很短,调离、审查、停职,几行字便交代完了一个法律人的后半生。
李乡走到街口时没有回头,文件夹被他夹在臂弯里,魏三妹留下的信也跟着他穿过了叫骂的人群。
张丽慧把今天的日期记在心里,又依照原剧残存的情节,重新推算公审与李乡出事之间隔着多少时间。
她只记得针对李乡的风声会在公审以后传出来,却记不清是在几天后,也不知道最先发难的人是谁。
她不能凭一段模糊记忆去预告逮捕,只能先弄清庭审记录存放在哪里,信件发现和移交经过由谁能够证明。
那阵风什么时候吹到法律顾问处,她暂时算不出来。
可在它吹来以前,她必须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