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李秀芹的证言

张丽慧说道：“可以，进去坐着说。”

她带着李秀芹走进小接待室，李秀芹跨过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陈一众和陆则铭。

张丽慧看出她的顾虑，开口说道：“屋里只留女同志，你不愿让旁人听见的话，不会有人进来。”

李秀芹这才抱着布包坐下，椅子离门不到半步，双脚也始终朝着门口。

夏英杰去调解室请来方淑梅，又倒了一杯热水，陈一众和陆则铭留在院中，没有跟进来。

方淑梅进门以后亲手关好房门，将记录纸放在桌上，对李秀芹说明接下来的程序。

方淑梅说道：“你今天说的话，我们会按原意记录，亲眼看见的和听别人说的，要分开讲清楚。”

她接着说道：“如果形成证言，就会放进案卷，案件需要核实时，相关人员也可能知道你作过证。”

李秀芹双手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杯沿旁边抬起头。

李秀芹说道：“邱阿桂……她是好人。”

她继续说道：“她跟我一个村嫁过来的，我们都……都挨男人打。”

房间里只剩搪瓷杯轻碰桌面的声音，张丽慧握着钢笔，没有急着落笔。

方淑梅问道：“秀芹，你亲眼看见邱阿桂挨打，是哪几次？”

李秀芹说道：“前年收麦子的时候，我去她家借针线，看见她男人把她踢倒在灶房门口。”

李秀芹把衣角绞出一道褶子，接着说道：“她趴在地上起不来，他还揪着她的头发骂，说粮食少收了都是她没用。”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去年入冬，我在晒场也见过一回，她男人喝了酒，当着几个人扇她耳光。”

方淑梅问道：“你刚才说经常挨打，除了这两次，还有什么依据？”

李秀芹回答：“我家离她家不算远，夜里听见过她哭，第二天见她时，脸上和胳膊上总带着伤。”

方淑梅说道：“哭声和伤痕可以记，谁动的手，要写成你根据平日情况作出的判断。”

李秀芹点了点头，嘴唇在破口处抿了一下，随后说起了另一件事。

李秀芹说道：“去年腊月，大志在村西头赌钱，我去叫他回家，邱阿桂的男人也在桌边。”

她看着桌角说道：“他输急了就说，闺女又不值钱，拿出去抵债，还能换几个钱花花。”

夏英杰的手掌压在膝上，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了四道发红的印子。

方淑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将制服袖口往下理了一寸。

张丽慧这才在纸上记下时间和地点，又问道：“他说的是邱阿桂哪个女儿，你听清了吗？”

李秀芹回答：“是她家大丫头，他还说已经有人愿意接走，只要把欠的钱抹掉。”

方淑梅问道：“当时还有谁在场，你能不能认出来？”

李秀芹说出两个村民的称呼，又补充道：“他们都怕惹事，肯不肯承认，我不知道。”

张丽慧将两个称呼单独记下，没有把尚未核实的内容写成已经确定的事实。

等李秀芹说完，张丽慧拿出一张正式记录纸，把钢笔放到她能看见的位置。

张丽慧问道：“秀芹姐，你说的这些话，愿不愿意写下来？”

她又说道：“你要是不方便写，可以口述，我替你记录，你确认没有写错以后签字。”

李秀芹的手又绞住衣角，低声问道：“写了以后，会怎么样？”

张丽慧回答：“这份证言可以证明邱阿桂长期遭受殴打，也能证明她的孩子曾经面临什么。”

她继续说道：“这些事实有可能帮助法院完整判断犯罪情节，也可能影响量刑，但我不能向你保证最后结果。”

李秀芹问道：“要是我签了字，村里人会不会都知道？”

张丽慧说道：“案件调查时可能有人知道，我们不能拿一句没人知道来骗你。”

李秀芹的呼吸变得短促，手里的布包被她抱到胸前，半天没有再说话。

张丽慧等她重新抬头，才问道：“秀芹姐，如果你在大槐树村待不下去，娘家能不能暂时收留你？”

李秀芹愣了一下，目光从张丽慧脸上移到方淑梅那里。

李秀芹回答：“我妈还在，我弟也在，他们住在双河公社。”

张丽慧问道：“你弟媳妇能不能容你住一阵，你和娘家平日还有没有来往？”

李秀芹说道：“过年会回去一次，我妈疼我，我弟也不会赶我，就是路远，平常不敢回。”

张丽慧说道：“你把娘家的地址留下，真要出了事，我们先帮你联系，让他们知道你可能需要回去。”

她转头看向方淑梅，对方淑梅问道：“方老师，能不能通过双河公社的妇女干部转一封信？”

方淑梅点头说道：“可以，我会写明情况，让那边先找到她娘家人，不把信交给旁人。”

李秀芹问道：“大志要是知道我说了这些，又来打我呢？”

方淑梅看着她回答：“你可以先回娘家，真出了事就去公社反映，法院这里也会留下今天的接待记录。”

她接着说道：“秀芹，签不签由你决定，谁也不能替你按下这个手印。”

李秀芹看过桌边的三个女人，最后将那团已经绞皱的衣角放开。

李秀芹说道：“我签，我见过的事，总得有个人肯说。”

张丽慧没有马上动笔，她先对方淑梅说道：“方老师，这份证言能不能做成两份？”

方淑梅问道：“你想怎么安排？”

张丽慧回答：“一份留在您这里，按程序放进补充材料，另一份随情况说明直接送给丁院长。”

她又说道：“案件以后要讨论，丁院长早点看到这些事实，补查时也能多一层依据。”

方淑梅看了她几秒，开口说道：“可以，第二份也要登记，不能私下留存。”

张丽慧从抽屉里找出蓝色复写纸，夹在两张记录纸中间，按照刚才的问答逐项誊写。

方淑梅又核对了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凡是李秀芹不能确定的地方，都写明无法确认。

记录完成以后，张丽慧从头读了一遍，语速不快，每处姓名和日期都单独停下来核对。

李秀芹听到腊月那一段，改口说道：“不是腊月初，是腊月二十三前后，那天村里有人磨年面。”

张丽慧划去原来的日期，把更正内容写进两份记录，又让李秀芹重新确认。

李秀芹接过钢笔，在第一份记录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第二份上重新签了一遍。

她写出的李秀芹三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还拖出了一小段墨痕。

方淑梅在询问人一栏签名，张丽慧也在记录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份证言被分别装进文件夹，第一份交到方淑梅手里，夹进邱阿桂案的补充材料。

张丽慧将第二份装进牛皮纸袋，封面只写了收件人的姓名。

丁仲祥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