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张丽慧在那阵声音里睁开了眼。
她先看见讲台边落下的白色粉末,随后看见一间老旧的阶梯教室,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空气里混着劣质油墨和旧木头的气味,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口号声,远处还有自行车铃清脆地响着。
张丽慧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攥着一本封面泛黄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书页边角已经卷起,封面下方印着一行小字,1979年版。
她盯着那几个字,花了整整五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法学院的自习室里。
她最后的记忆停在凌晨两点,台灯照着摊开的刑法笔记,电脑屏幕还亮着一篇没有改完的论文。
前世的她读法学研究生,毕业前长期熬夜,最后倒在自习室的桌边,连一声求救都没能喊出来。
这具身体的手指还搭在书页上,指腹传来纸张的粗糙感,胸口的起伏却乱得不像话。
她抬起手,在自己的手臂上掐了一下,痛感从皮肤传进来,清楚得没有半点余地。
张丽慧望着黑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结论,她穿越了。
讲台上的男人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粉笔头在他手里折成两截。
周一仆老师把粉笔放回盒中,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继续对台下的学生讲话。
“同学们,法律人手里的每一条法条,都关系着百姓的命,咱们要成为合格的法律人。”
周一仆老师说到这里,视线从教室里扫过,声音里带着多年教书留下的沉稳。
“国家刚刚重新走上法治轨道,往后的路还长,咱们学法律的人,肩上的责任也重。”
教室里没有人交头接耳,学生们坐得端正,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
张丽慧抬眼看向黑板,那里写着课程名称和日期,日期落在1980年秋季。
她把书页往后翻了几页,纸张边缘露出原主留下的课堂笔记,字迹秀气,内容记得很全。
这具身体的名字也在笔记本封面上,张丽慧,政法大学法律系学生。
她用手掌压住胸口,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匀,视线开始从教室里寻找熟悉的面孔。
左前方坐着一个高瘦的男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目光沉稳地盯着黑板。
张丽慧认出了他,陈一众,后来会成为滨江市检察院的检察官。
陈一众会把杜晓辉被枪决时的眼神记在心里,也会把法律两个字穿在身上,走很远的路。
右后方的男生用胳膊肘撑着下巴,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始终没有落到笔记本上。
陆则铭看着懒散,实际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绕开正面冲突。
斜前方坐着一个蘑菇头女孩,她握着钢笔认真记笔记,额角垂着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张丽慧看着那头短的,记起了女孩的名字,夏英杰。
她也记得夏英杰后来会站在邱阿桂的牢房外,差点把自己的大腿掐红,却不敢让孩子上证人席。
那个热烈直率的女孩,会被余高远伤害,也会在许多年后仍然追问自己,为什么当时没能保护好邱阿桂。
下课铃响起来,教室里的椅子接连拖动,夏英杰合上笔记本,转身朝张丽慧笑了笑。
夏英杰问:“丽慧,一起去食堂?”
张丽慧喉咙发紧,手指在刑法封面上停了一下,她把课本夹进书包里。
她回答:“好,你等我拿饭票。”
夏英杰点点头,伸手替她把掉在桌边的钢笔捡起来,放回她的笔袋。
夏英杰说:“你今天看着有点累,昨晚又熬夜了吧?”
张丽慧把笔袋拉好,朝她回以一个不露破绽的笑容。
她回答:“看了会儿书,睡得晚了些,吃完饭就好了。”
夏英杰没有追问,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贴着新学期的课程表,墙面刷过的石灰还没有完全干透,空气里带着粉尘味。
张丽慧从衣袋里摸出两张饭票,纸边被磨得发软,票面上的蓝色印章已经不太清楚。
她盯着那两张饭票看了片刻,跟着夏英杰下楼,脚步一点点适应这副年轻的身体。
食堂窗口排着长队,铝饭盒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亮的声响。
夏英杰替她占了位置,张丽慧去窗口打了一份白菜和米饭,又要了半勺辣椒酱。
她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夏英杰已经和两个男生坐在一起。
陈一众把旁边的凳子往外挪了挪,对张丽慧说道:“这里还有位置,你坐这儿。”
张丽慧说:“谢谢。”
陆则铭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夹着一块土豆,语气带着调侃。
陆则铭说:“张同学今天居然肯来食堂,咱们系的学习标兵也得吃饭啊。”
夏英杰拿筷子敲了敲陆则铭的饭盒,提醒他说话别太欠。
夏英杰说:“你少说两句,丽慧刚从教室出来,耳朵还清净着。”
陆则铭把土豆送进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随后把桌边的空碗推远。
陈一众看着张丽慧的餐盘,认真提醒她:“下午还有周老师的课,别只吃菜。”
张丽慧说:“我知道,晚上去买两个鸡蛋。”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顺着这个年代的生活方式接上了话。
鸡蛋要算着吃,饭票要省着用,书本要反复翻看,很多愿望都得等到合适的机会。
夏英杰拿起自己的饭盒,朝食堂入口看过去,余高远端着餐盘从那边走来。
余高远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肩背挺直,走到夏英杰身边时冲她笑了笑。
余高远说:“英杰,你们占了这么大的桌子,也不给我留个位置。”
夏英杰往旁边挪了挪,给余高远让出一块地方。
夏英杰说:“你来得晚,还怪我们不等你。”
余高远把餐盘放下,先看了夏英杰一眼,又转向张丽慧,礼貌地点了点头。
张丽慧回以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微笑,礼数齐全,热情停在该停的位置。
余高远坐下后没有再和她交谈,夏英杰却把自己的腌萝卜夹了一筷子,放进张丽慧的饭盒。
夏英杰说:“你吃这个,白菜没味儿。”
张丽慧看着饭盒里那几片腌萝卜,轻声说了句谢谢,拿起筷子吃了下去。
咸味在舌尖散开,带着食堂特有的酸辣气,她忽然记起电视剧里的许多画面。
那部剧叫重器,主线写法治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过程,也写一群年轻法律人的选择。
她看过完整的剧情,记得每一桩冤案,也记得每一个人在命运前停下脚步的时刻。
邱阿桂会被判死刑,三个孩子会哭着叫妈妈,方淑梅法官会说她完全有理由活下去。
李乡会因为一次无罪辩护被带走,杜晓辉早已被枪决,薛春燕案也已经落下判决。
那些人此刻还没有走到各自的结局,甚至没有人知道结局正在远处等着他们。
饭后,夏英杰陪她往宿舍走,路上问起她今天为什么总盯着人看。
夏英杰问:“丽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刚才吃饭也没说几句话。”
张丽慧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回答得很快。
张丽慧说:“我只是昨晚没睡好,脑子有点乱,休息一晚就行。”
夏英杰看了她半天,最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夏英杰说:“那你早点睡,晚自习我帮你占座。”
张丽慧答应下来,回到宿舍门口时,夏英杰才松开她的胳膊。
夏英杰说:“明天早上我叫你,别又把饭票忘在桌上。”
张丽慧望着她走远,直到那头短发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拿钥匙打开房门。
宿舍里暂时没有人,她关上门,插好门栓,又把书包放到床边。
硬板床铺着洗得发旧的床单,床底落着一层灰,墙角摆着原主用过的搪瓷脸盆。
张丽慧坐在床沿,双手仍在发抖,她把手掌按在膝盖上,强迫自己看清眼前的每一样东西。
窗外有人喊着去打开水,楼下传来水桶碰撞声,校园生活照着原本的轨迹继续向前。
她闭上眼,开始背诵自己记得的时间线,1979年薛春燕案已经结案。
杜晓辉已经被枪决,眼下是1980年秋季开学,距离南余县实习还有一到两年。
邱阿桂案出现的时间,她记得并不精确,可留给她准备的日子还够。
张丽慧睁开眼,从床底摸出一个空白笔记本,封面边缘沾着灰,她用袖口擦了两下。
她翻到第一页,拿起铅笔,笔尖按得很重,在纸面上留下清楚的痕迹。
她在第一页写下了四个字。
邱阿桂。
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