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离开南平码头时,海面平得只剩几道浅浪,赵顺扶着舵,眼睛始终盯着船头那根旧桅杆。
张海盐:“永安号出事那日,你从哪边绕过禁航浮标?”
赵顺:“东南边,那里有条窄水道,礁石少,老船工都晓得。”
张海虾:“禁航三年,你们还常走?”
赵顺:“没有,陈旺说他从别人手里买过旧海图,图上标了路,我们才敢进去。”
张海盐:“海图呢?”
赵顺:“丢了,雾起来以后,他拿着图去船头看水,后来一起掉进海里了。”
冯宝宝坐在罐头箱上,菜刀搁在膝边,缺角铁锹横在脚下,船身每晃一次,箱里的铁皮罐便跟着响。
冯宝宝:“你讲他掉下去,回头又在盐堆里看到他,中间隔了好久?”
赵顺:“记不得,太阳还在的时候掉下去,等我敢出船舱,天已经黑了。”
张海盐:“那艘永安号现在还停在礁里?”
赵顺:“该在,船底撞坏了,帆也让绳子缠住,没人开得回来。”
张海虾:“你怎么回来的?”
赵顺搭在舵柄上的手往回缩了半寸,船头跟着偏向西边。
赵顺:“有人送我回来的。”
张海盐:“谁?”
赵顺:“戴帽子的那个人,我醒来时躺在旧仓后头,衣服全湿了,他让我去馆里认尸。”
张海盐:“他长什么模样?”
赵顺:“我没看见,他站在背光处,脸藏在帽檐底下。”
张海盐:“问了半日,等于什么都没问出来。”
张海虾:“海盐,先看航线,前面水色变了。”
船外的海水从浅蓝转成暗绿,远处浮着三根歪斜木桩,其中两根只剩半截红漆。
赵顺:“就是这里,我们那天从中间穿过去。”
张海虾:“降帆,船速减半。”
张海盐:“还没到三里线。”
张海虾:“风里有血味,盐腥也不对,像泡烂的皮肉晒过以后,又拿海水冲了一遍。”
赵顺:“你也闻到了?”
张海虾:“你早就闻到了,为什么不说?”
赵顺:“前几里一直没有,我不晓得它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张海盐:“什么跟上来了?”
赵顺没有答,脚跟抵住船板,耳朵转向身后的货舱。
赵顺:“又在敲了。”
冯宝宝:“莫得人敲。”
赵顺:“有,就在下面,三下停一阵,陈旺落水以后也是这么敲的。”
张海盐俯身贴近船板,浪声从木缝下滚过,并没有赵顺说的敲击。
张海盐:“船底只有水,你再乱拨舵,咱们先撞礁。”
赵顺:“它在找门,它想从舱底进来。”
张海虾:“把手留在舵上,海盐去收半帆,宝儿姐看右舷。”
冯宝宝趴到船边,半截身子探过木栏,头发几乎沾上海水。
张海盐:“宝儿姐,师父让你穿救生衣,不是让你拿它垫罐头箱。”
冯宝宝:“我看得到东西,水下面有几条黑影,细长细长的,一直跟到船走。”
张海虾:“是鱼还是绳?”
冯宝宝:“鱼不会每次都停在船底,它们没得尾巴,前头还拴到东西。”
赵顺:“回去,快调头,就是那些绳子!”
张海盐:“来时是你掌舵,如今也是你先乱,手别松。”
赵顺:“你们没见过雾里的东西,等它们升上来,谁都走不脱。”
张海虾:“还没起雾,先沿浮标外侧转一圈,谁也不许越线。”
午后风向转了两次,海面冒出一层白气,船头才压过下一道浪,木桩已经只剩模糊的暗影。
张海盐:“赵顺,这也是你说的那场雾?”
赵顺:“调头,快调头,它来了。”
张海虾:“海盐收帆,宝儿姐把铁锹拿起来,赵顺照原航线退。”
白气翻过船舷,几句话的工夫,桅杆顶端也隐进雾中。
雾深处传来木轮转动声,慢慢混进绳索绷紧后的摩擦声,一圈接着一圈。
冯宝宝:“上头有东西过来喽。”
一双惨白的脚从船头上方移过,脚踝扣着黑线,海水顺着脚趾落上甲板。
张海盐抬起头,雾里挂满了尸体,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处,湿透的衣摆随着海风来回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