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档案馆深处走,脚步踩在石板上回声叠着回声,张海盐走在前头,枪口压低贴着大腿外侧。
通道拐角处一道人影闪出来,对方反应更快,侧身贴墙的同时手已经摸上了腰后,张海盐枪口一抬对准那道影子,喝了一声。“什么人,站住别动。”
那人没站住,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目光从张海盐脸上扫过,落在后方的苏羡鱼身上。
苏羡鱼从张海盐身后探出半个身位,看清来人面容之后脚步顿住了,她对这人有意向,之前案员被杀张海琪向张启山求助,她调查过九门的人,随即开口。
“张海客,中部长湘布防官,九门佛爷张启山手下的人。1
张长林
那人微微点了下头,没有急着回答,目光从张海盐脸上移到苏羡鱼身上,在她腰间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我来这儿查一些张家人的旧事,你信不信?”
苏羡鱼往前走了一步把张海盐挡在身后,“张启山让你来的?”
张海客目光往两人身后那条通道看了一眼,“佛爷跟张家有旧,有些事情也需要核实。”1
跟张海客有什么关系
张海盐回头看了她一眼,手还是没从枪柄上拿开。
“师父你认识他?”
苏羡鱼:“不算认识。”
苏羡鱼目光在张海客脸上停了停。
“不管你来做什么,现在档案馆正在自毁,海水已经开始倒灌,你要是还想活着出去,最好别挡道。”
张海客没动,手指搭在腰侧没松开。“我要的东西还没拿到。”
张海客手往腰间短刀上摸去,动作快得没有征兆,刀出鞘的同时整个人已经朝苏羡鱼扑了过来。
苏羡鱼侧身让开刀锋,左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右手从腰后抽出的短枪直接顶上了他的肋骨。
张海盐在旁边反应过来抬枪就要扣扳机,被苏羡鱼一句“别动”按住了。
张海客的刀被她卸了,手腕拧到背后,人被压在通道墙壁上,脸贴着石壁没挣扎。
“你来查张家的旧事,没必要对我们动手。”
张海客被按在墙上,偏过头来咧了下嘴。
“试试你的身手罢了,没想到你受了伤还能这么快。”
苏羡鱼松开他退后两步,把短枪收回腰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反手递还给他。
“试完了就走你的路,我们还有事要办。”
张海客接过刀也没再动手,把刀收回鞘里退到通道边侧站住,让开了路。
脚下的地面在这时候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紧接着通道尽头的方向涌进来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水流,水位漫过脚踝还在往上涨。
张海盐回头看了一眼涌过来的水,脸色变了。
“海水灌进来了,这地方撑不住了。”
苏羡鱼抬脚往前走,冲张海盐招了招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先办正事,走。”
张海盐跟上去跑了两步,回头看了张海客一眼,那人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没有跟上来,只是冲他的方向抬了下手,不知道是告别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两人沿着侧道跑了一段,水声从身后追过来越来越响,苏羡鱼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脚步放慢了些,张海盐紧跟在后面。
岔道尽头是一个天然的水潭,潭水幽深看不到底,四周岩壁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苏羡鱼在潭边站住,抬手指着潭水深处的方向。
“虾仔的解药就在这个潭底下,这个地方很深,越往下水压越大,普通人下去根本扛不住那个水压,你要是不顾危险贸然去取,轻的脏器受损缩短寿命,重的就别想上来了。”
张海盐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她的时候语气没什么犹豫。“为了虾仔,也只有试一试了。”
苏羡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力道不轻,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往水潭后方走,声音冷了下来。
“跟我来,还有别的办法,别在这儿逞能。”
张海盐赶紧捡起外套追上去。
“嗷嗷。”
苏羡鱼没有回头,绕过水潭转了一个弯,走了不到二十步,前面出现一处浅塘,水面清澈见底,底部铺着灰白色的石板,水深刚没过大腿。
塘中间立着一块齐腰高的平石,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
苏羡鱼走到塘边站住,把外套脱下来搭在石头上,转过身背对着张海盐,露出整片后背。
张海盐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脚下定住了。
从她后颈往下,一只色彩斑斓的麒麟沿脊椎铺展开来,青红相间的纹路顺着肩胛骨往两侧蔓延到腰际,在水波底下颜色泛出流动的光泽。
张海盐嘴唇蠕动了一下。
“师父,这就是张家人的纹身?”
苏羡鱼没回头,声音从水面上方传过来。“没错,张家本家的人纹麒麟,虾仔这种收养的孤儿属于外家,纹的是穷奇。”
张海盐看着那片纹路,声音带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虾仔身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原来就是穷奇。”
“对。”苏羡鱼往下蹲了蹲,水没过肩膀,她整个人浸进去,腰侧那道伤口在清水里翻着肉,血丝从边缘往外散,但散到一半就停了,伤口边缘开始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收缩愈合。
水很凉,凉意从皮肤沁进去往骨头里钻,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绵软温热,苏羡鱼闭着眼蹲在水里,觉得这感觉奇妙得很,张家人能想出这种法子,拿纹身的药性跟特殊水域结合来修复身体,太了不起了。
她在水里待了一阵才起身,腰侧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新长出来的皮肉泛着淡粉色,张海盐站在水堂边上盯着看,嘴半张着没合拢。
“师父,你的伤怎么好得这么快?”
苏羡鱼从水里走出来,拿衬衫擦了擦身上的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张家人的血液跟普通人不一样,这里的水跟血液结合之后能帮助伤口快速修复,只要不是致命伤,泡一泡都能好。”
张海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小臂,又抬头看她的背。
“所以这水只对张家人管用?”
苏羡鱼走到塘中间的石凳上坐下来,她抬头看着站在岸边的张海盐,语气正式起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纹上穷奇,让你成为真正的张家人。”
张海盐往前迈了一步,踩进了浅塘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那就来。”
苏羡鱼抬起手拦住他,没让他继续往前走。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张家人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得多,我活到现在快两百岁了,活得太久就意味着你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你,这种事谁也没法真正习惯。”
张海盐站在水里没动,等她往下说。
“而且一旦纹了身,这辈子就是张家的人,任务一个接一个,走到哪儿都带着这身差事,你以后再没有在南洋时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了,你想好了要不要走这条路?若是不愿意,虾仔的药我去替你拿。”
张海盐没有犹豫,直接回答。
“我要成为能跟师父和虾仔并肩的人,这点代价算什么。”
苏羡鱼靠在石凳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并肩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活得一样久,况且我已经是快两百岁的人了,虾仔也不一定真的就能救回来,万一哪天我先走了,剩下你一个人,你确定想清楚了?”
张海盐咧嘴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贫嘴的劲头。
“师父你说什么糊话呢,虾仔肯定会救回来的,到时候你就等着我们俩给你养老送终就行了。”
苏羡鱼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反而更正经了。
“我跟你说认真的,没在跟你开玩笑。”
张海盐收了笑,腰背挺直了站在那儿,声音也沉下去。“我也没在开玩笑。”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也认了,但前提是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苏羡鱼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你可不要后悔。”
张海盐摇头,语气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
“不后悔,只要能救回虾仔,能保护师父,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苏羡鱼摆了摆手,把话岔开了。“得了吧,你师父我用得着你保护。”
张海盐往石凳方向走了两步,水在腿间荡开,嘴上也不老实。
“这可说不定,没准我血脉一觉醒,你还真不是我的对手。”
苏羡鱼看他那副样子,嘴角总算往上提了一点。“行,那就希望如你所愿,过来坐。”
张海盐走到石凳旁边坐下,很自觉的脱掉了自己的上衣,苏羡鱼侧过身面对他的后背,手指在他肩胛骨位置比了比。
“一会儿你会觉得晕晕的,不要紧张,那是水的作用,正常的,等晕劲儿上来的时候我会亲手给你后背纹上纹身。”
苏羡鱼对着桌子上刻着的穷奇纹身比划。
张海盐偏头想回头看她:“师父,那你一会儿给我纹的勇猛霸气点啊。”
苏羡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