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人生二十载,最大的梦想就是混吃等死、月薪四千、摸鱼度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平平无奇的社畜人生,终结在了一个三块钱的烤肠上。
晚风燥热,夜市喧闹,油烟袅袅。
苏晚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刚出炉的原味烤肠,眉头紧锁,认真思考一个人生难题——加不加香辣粉?
加,多一块钱,超预算。
不加,灵魂缺失,食之无味。
就在她纠结到灵魂颤抖的瞬间,头顶路灯猛地滋啦一响,白光炸裂,天旋地转席卷全身。
失重感、眩晕感、窒息感,接踵而来。
耳边的车声、人声、叫卖声瞬间清零。
再睁眼时。
红。
铺天盖地、极尽奢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正红。
大红锦帐、大红喜被、大红绣鞋、满室红烛摇曳,烛火跳动,映得满室流光旖旎,华贵得近乎失真。
身上沉重到肩膀发麻的嫁衣,绣着繁复流云鸾鸟纹样,金线盘绕,珠翠压鬓,勒得她呼吸都微微发紧。
苏晚懵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纤细白皙、毫无薄茧的古装小手,又抬手摸了摸满头沉甸甸的珠冠,整个人彻底宕机。
“不是……我烤肠呢?”
空荡荡的喜房,无人应答。
只有红烛噼啪轻响,光影摇曳,衬得一室大婚的喜庆,安静得诡异。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砸得她头昏脑涨。
大靖王朝,永安三年。
她是户部侍郎苏敬言的嫡长女,苏晚。
同名同姓,连小字都一模一样。
原主年方十六,性情怯懦、温顺拘谨、胆小怕事,自幼被教养成标准的大家闺秀,一生谨言慎行,步步规矩。
而就在今日,圣上赐婚,一纸圣旨,将她赐婚给了——镇北侯,谢晏辞。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苏晚脑瓜子嗡嗡作响,瞬间吃透了所有传闻。
谢晏辞,大靖王朝最传奇、最恐怖、最遥不可及的少年权贵。
十七从军,横扫北疆,一战定乾坤,覆灭蛮族三大部落,收复千里失地。
二十岁封镇北侯,手握三十万北疆铁骑,兵权滔天,圣眷鼎盛,朝堂半数文武皆要仰其鼻息。
可这人,冷得离谱。
战场杀伐数年,刀光血影里活下来的人,心性寡淡,性情冷绝,天生无喜无怒。
整张脸俊美得如同九天谪仙,眉眼骨相无一不精,可终年覆着一层万古寒雪,从无半分笑意。
京中人人皆知——镇北侯谢晏辞,无七情、无六欲、不近女色、不恋繁华、不懂温柔。
侍女不敢近其身,朝臣不敢直视其眸,世家贵女无人敢攀其枝。
谁嫁给他,等同于守活寡。
原主就是被这桩婚事活活吓死的。
大婚吉时未到,红妆刚入侯府,原主惊惧过度,心悸崩猝,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一命呜呼,才让现代社畜苏晚鸠占鹊巢,捡了这具身子,这场大婚。
苏晚消化完所有剧情,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穿越可以。
豪门贵妇也可以。
嫁顶级美男更可以。
但嫁一个脸僵、高冷、寡情、疑似面部神经永久瘫痪、杀人不眨眼的冰山侯爷……
多少有点刺激过头了。
苏晚抬手,费力扒拉着头上沉重的珠冠,差点把自己薅窒息。
“好家伙,别人穿越嫁王爷宠夫狂魔,我穿越嫁面瘫冰块,开局地狱难度是吧?”
她瘫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婚床上,咸鱼躺平,开始冷静分析局势。
第一,这是皇权赐婚,退不了、跑不了、拒不了。
抗旨=抄家灭族。
第二,男主谢晏辞,权势滔天,颜值天花板,但是情绪为零,表情为负,危险系数拉满。
第三,原主胆小懦弱,嫁过来注定受冷落、被忽视、被磋磨,原剧情大概率是孤寂终老、郁郁而终。
第四,她苏晚,沙雕乐天派,脸皮厚、心态稳、会唠嗑、会摸鱼、能屈能伸。
只要不作死,应该能苟得风生水起。
想通这点,苏晚瞬间佛系了。
冷就冷呗。
脸僵就僵呗。
大不了她婚后摆烂度日,吃穿不愁、锦衣玉食、不用上班、不用内卷,伺候个帅脸冰块侯爷,血赚不亏。
正自我安慰得美滋滋,吱呀一声——
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晚风裹挟着庭院深处清冽的海棠花香,漫卷而入,吹散了一室浓重的胭脂喜香。
屋内跳动的红烛光影微微一晃。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沉沉夜色,缓步踏入。
苏晚下意识抬眸望去。
只一眼,呼吸骤然停滞半拍。
来人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衣料华贵沉静,没有半分大婚的艳色,低调却自带碾压全场的肃杀气场。
少年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身姿颀长,比例绝佳。
墨发以一枚简单的墨玉高冠束起,碎发利落垂落额前,衬得整张脸轮廓锋利精致,近乎完美。
眉如远山裁墨,眼如寒潭沉星,鼻梁挺直,薄唇偏淡。
肌肤是常年不见俗世烟火的冷白,白得近乎通透,衬得那双漆黑眼眸深邃无底,不起半点波澜。
年轻、俊美、矜贵、杀伐、清冷。
所有极致矛盾的气质,完美糅合在一人身上。
这就是谢晏辞。
大靖无人敢直视的冷面战神,她的新婚夫君。
门外,贴身侍卫清风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侯爷大婚,朝野瞩目,可自始至终,侯爷没有半分喜色,平静得如同在处理一场寻常军务。
按照侯爷往年的性子,今夜入喜房,不过是走个最基础的过场,片刻即走,终生不会与新夫人亲近半分。
整个京城谁都笃定——
苏侍郎家的嫡女,注定空守侯府,一生孤寂。
谢晏辞缓步走到床前,步伐沉稳,气息清冷。
他垂眸看向床上红衣少女,漆黑眸子淡淡扫过她凌乱的嫁衣、微乱的鬓发、带着几分呆滞的小脸。
声线低沉清冷,无波无澜,听不出半点新婚夫君的温柔缱绻,只有一片淡漠疏离:“醒了?”
若是原主在此,此刻定然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垂首落泪、不敢对视。
可现在这里的人是苏晚。
二十一世纪久经沙场、见过无数高冷甲方、面瘫老板的资深社畜。
她半点不怕。
不仅不怕,她还看得极其认真、极其细致、极其专业。
上下打量、左右端详、眼神坦荡、毫无羞怯。
苏晚心里疯狂弹幕刷屏:
卧槽!真人比传闻还绝!
这颜值、这气质、这身段、这骨相!
妥妥古言顶配男主!
就是可惜了,老天爷给了他顶级神颜,偏偏没收他的面部表情系统,全程AI建模脸,零情绪、零波动、零笑意。
属实是顶级颜值浪费症晚期。
谢晏辞见她久久不语,只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盯着自己,目光坦荡得过分,与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畏惧截然不同。
他长睫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苏晚不等他开口,直接坐直身子,一脸真诚、一脸认真、一脸关切,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
“侯爷,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天生不会笑?”
空气瞬间彻底死寂。
红烛跳动的火光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门外的清风瞳孔骤缩,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疯了!
夫人绝对是疯了!
全大靖上至皇室皇族、下至市井百姓、文武百官、世家权贵,谁见了镇北侯不是恭敬畏惧、俯首恭敬?
谁敢、谁有胆子、谁敢如此直白冒犯,当众质疑侯爷不会笑?!
这已经不是胆大了,这是玩命!
清风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已经开始默默思考自己待会儿要不要主动请罪,替夫人求饶保命。
屋内。
谢晏辞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淡淡凝睇着眼前胆大妄为的小姑娘。
他活了二十二载。
沙场浴血,朝堂沉浮。
听过谄媚奉承,听过敬畏低语,听过诽谤诋毁,听过誓死效忠。
唯独从未听过这般离谱、荒唐、直白又诡异关切的问话。
他薄唇轻启,语调依旧平稳无波:“何意?”
苏晚见他终于理自己,瞬间来了精神,完全没察觉四周窒息的氛围,自顾自开启养生科普模式,一本正经娓娓道来:
“侯爷,我观你面相,五官绝佳,眉眼精致,但是常年眉头平锁、唇角紧绷、面部肌肉全程休眠。”
“从养生角度来讲,人长久无喜怒哀乐、不舒展面部、情绪压抑,极易肝气郁结、气血不畅、心神不宁。”
“轻则失眠多梦、体虚乏力,重则内分泌失调、早衰暗沉,严重影响身心健康。”
她说得一脸严肃、一脸专业、一脸苦口婆心,活像个坐堂问诊的老中医。
谢晏辞:“……”
清风:“……”
整个侯府喜房,彻底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苏晚浑然不觉气氛不对,还非常热心地主动教学,对着他扬起一张灿烂傻气的笑脸,眉眼弯弯,梨涡浅浅,鲜活又明媚,瞬间照亮了满室清冷:
“你看我,嘴角上扬,眉眼放松,这就是笑,特别简单!”
“侯爷你试试,别绷这么紧,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笑一笑十年少!”
少女的声音清甜软糯,带着现代人独有的跳脱与鲜活,撞碎了这间喜房数百日夜的沉寂。
谢晏辞静静垂眸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她毫无杂质的关心,看着她肆无忌惮、毫无畏惧的鲜活模样。
他常年冰封沉寂的心湖,像是被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撞出了第一道细碎涟漪。
依旧面无表情,依旧眉眼清冷。
可那藏在衣领下、耳廓末端的冷白肌肤,悄然漫开一层极浅极淡的绯色,淡得几乎无人能察。
他沉默良久,只吐出两个清冷字:“胡闹。”
语落,他转身便要离去。
本就无心洞房,本就无意情爱,这场赐婚于他,不过是朝堂权衡、皇权维稳的一场闹剧。
他无需应付,无需迁就。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衣角骤然一紧。
软软的、小小的一只手,牢牢攥住了他宽大厚重的玄色衣摆。
力道不大,软软糯糯,却异常坚定,半点不肯松开。
苏晚仰着小脸,眼神认真,语气义正言辞:
“侯爷别走!新婚之夜你跑路,属于婚内冷暴力!”
“咱俩奉旨成婚、明媒正娶、合法夫妻,你今夜弃我而去,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侯府夫妻不和,你人设崩了不说,我也太没排面了!”
清风在外听得眼前发黑。
婚内冷暴力?
人设崩了?
夫人到底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惊世骇俗的奇怪词语?
谢晏辞低头,垂眸看着攥着自己衣角不肯撒手的小姑娘。
她鬓发微乱,嫁衣歪斜,没有半分世家嫡女的端庄优雅,却鲜活、热烈、莽撞,像一束骤然刺破长夜的暖阳,不由分说地闯入他死寂无趣的世界。
他征战半生,见惯鲜血淋漓、人心险恶、权谋诡计。
早已习惯冰冷、习惯孤寂、习惯万事漠然。
从未有人敢这般肆无忌惮地黏着他、调侃他、关心他、管束他。
心底那点从未有过的微妙暖意,悄悄蔓延开来。
他僵持片刻,终究没有挣开那只软软的小手。
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安分待着,我不走。”
苏晚瞬间眼睛一亮,立刻松开手,乖乖坐回床上,乖巧得像个瞬间切换模式的小团子:“好嘞!侯爷说了算!”
谢晏辞立在原地,看着她瞬间乖巧的模样,眼底极深极暗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浅浅笑意。
无人看见。
无人知晓。
从此。
清冷无波镇北侯府,迎来了它此生最吵闹、最鲜活、最沙雕、最治愈的一位女主子。
也从此。
万年冰山,开始慢慢,为一人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