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训营的走廊悠长又安静,昏黄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忽明忽暗。
陈亦迪走出训练室的时候,整个人还陷在方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里,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意刺骨,吹得他额头的碎发微微凌乱,却吹不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与酸涩。
他原本以为,邓宇博平日里的平静淡然,都是故作从容,是被现实打垮之后无力反抗的麻木。
他以为,这位跌落神坛的老将,大概早就认命了。
可今晚深夜的偶然撞见,才让他真正看清——
邓宇博不是麻木,是隐忍。
不是无力,是咬牙硬扛。
表面云淡风轻,内里早已伤痕累累,却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分毫。
从小到大,陈亦迪性子野、心气高,天赋加身,一路顺风顺水,身边的人要么捧着他,要么让着他,他从来不需要去体谅谁,更不需要去心疼谁。
他习惯了张扬,习惯了高傲,习惯了把情绪摆在脸上,不顺眼就怼,不服气就刚。
可今晚,看着邓宇博独自一人在昏暗灯光下承受疼痛、默默复盘失败、一遍遍苛责自己的模样,他心底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像是被悄悄敲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面,涌出来的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心疼。
自责。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佩。
他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最开始,他处处针对,故意迟到、消极怠工、当众顶撞,言语刻薄,字字带刺,一口一个“过气前辈”,毫不留情地往对方伤口上戳。
后来solo对决,他被全面碾压,心里虽然震撼,嘴上依旧不服,态度别扭又倔强。
再到战队强制绑定师徒,他更是满心抵触,嘴上抗拒到底,不肯低头,不肯服软,明明听得认真、学得仔细,却非要摆出一副毫不在意、不耐烦的样子。
如今回头一想,自己当初那些狂妄、那些尖锐、那些理所当然的傲慢,显得多么幼稚,多么不懂事。
邓宇博明明手伤反复,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操作都要忍受钻心的疼痛,却依旧耐心地给他演示细节,手把手纠正他的打野节奏,一遍一遍复盘他的失误,从未敷衍,从未敷衍过责任。
他被下放青训,已经够难堪、够委屈了,还要被新人嘲讽、被圈子轻视,连认真做事都要被人误解成混日子。
可他从来没有把负面情绪发泄在任何人身上,更没有迁怒于桀骜叛逆的自己。
哪怕被自己一次次顶撞,他依旧保持温和,依旧尽职尽责,依旧把该教的、该讲的、该打磨的,一点不留地交付出来。
这份胸怀,这份克制,这份职业素养,是年少轻狂的陈亦迪,此刻远远达不到的高度。
他忽然有些羞愧。
自己拥有绝佳天赋,身体健康,正值最巅峰的年纪,却心性浮躁、态度散漫、不知珍惜。
而邓宇博满身伤病,跌落低谷,前途渺茫,却依旧敬畏赛场、敬畏职业、敬畏每一次训练。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陈亦迪停下脚步,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微微垂眸。
路灯光影落在他精致却不再张扬的侧脸,往日里那股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锋芒,一点点悄然敛下去。
他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以后,他不会再故意给邓宇博难堪。
不会再阴阳怪气,不会再抵触逃避,不会再拿“过气”两个字去刺伤一个默默坚守热爱的人。
就算嘴上依旧别扭,就算依旧不好意思直白道谢、低头示好,他也会用行动证明。
认真训练,好好听话,不再让对方费心费力还要受气。
他要把邓宇博教给他的每一个打野细节牢牢吃透,不辜负那份忍着疼痛也要坚持下来的用心。
夜色更深,整栋青训基地彻底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盏廊灯孤寂亮着。
陈亦迪站了很久,才缓缓抬脚,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
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躺平休息,反而坐在床边,拿出手机,不自觉点开了当年邓宇博征战职业赛场的旧比赛视频。
画面里的少年意气风发,操作惊艳,对线压制、团战收割、绝境翻盘,无数高光时刻震撼人心。
那是曾经站在云端、被万众仰望的中路神明。
是无数电竞少年心里的信仰。
可如今,信仰跌落尘埃,满身伤痛,独自隐忍,连深夜疗伤都要躲在无人的角落。
陈亦迪看着视频里耀眼夺目的邓宇博,再联想到今晚昏暗灯光下独自忍痛复盘的背影,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忽然有些明白。
竞技体育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是输赢,而是巅峰过后的落差,是拼尽全力却无力回天的无奈,是满身伤痕依旧不肯放弃的孤独。
邓宇博不是输给了对手,是输给了伤病,输给了岁月,输给了现实。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丢掉心底的热爱与底线。
想到这里,陈亦迪心里那份别扭的抵触,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而坚定的收敛。
他决定收敛自己的棱角,收敛张扬的戾气,不再肆意任性,不再肆意伤人。
往后,他会安安静静训练,安安静静听从指导,不再给邓宇博添堵。
哪怕嘴上依旧不会软,态度依旧不会太过温顺,但心里那份敬重与心疼,已经生根发芽。
另一边,邓宇博回到宿舍后,疲惫地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缓了很久。
右手腕持续的酸胀疼痛迟迟不散,像是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神经,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麻无力。
他早已习惯这种疼痛,从赛季中期反复发作到现在,封闭针、理疗、按摩、中药,能试的都试过了,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医生早就劝过他,彻底休养,远离高强度电竞操作,否则只会越来越严重,甚至有可能彻底废掉这只手。
可他放不下。
放不下打了五年的赛场,放不下刻进骨血的热爱,更不甘心以那样狼狈失误的方式落幕。
总决赛最后一波失误,外人只看到他操作崩盘、葬送全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手腕骤然僵死,指尖完全不受控制,连最简单的连招都无法完成。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毁掉一切,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至今还烙印在心底。
被下放青训,情理之中,也是俱乐部最体面的处理方式。
他不怨战队,不怨教练,不怨现实。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难免会有不甘,会有落寞,会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
所以他才会在所有人都休息之后,独自留在训练室,一边做康复,一边一遍遍复盘那场失利。
他要把所有问题剖析清楚,不是为了和谁交代,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哪怕再也回不去一线赛场,他也不想让自己留下的,只有一场狼狈的失败和外界口中“过气”的标签。
他还要继续站在电竞这片天地里,哪怕是以指导新人的身份,也要把自己剩下的价值燃烧干净。
躺在床上,邓宇博缓缓闭上眼睛,手腕的隐痛还在持续。
他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陈亦迪的样子。
那个少年,天赋惊艳,野性难驯,棱角锋利得扎人,骄傲又自负,嘴上永远不服软,永远不肯轻易认输。
白天训练的时候,明明听得认真,记得出色,非要摆出一副不耐烦、不情愿的模样,别扭得可爱又无奈。
邓宇博心里清楚,陈亦迪本性不坏,只是年少轻狂,恃才傲物,被天赋宠得太过张扬。
需要打磨,需要沉淀,需要有人压下他的傲气,教会他敬畏、踏实与珍惜。
哪怕少年现在嘴上依旧抵触,心里依旧别扭,他也愿意慢慢来,一点点磨平他的锋芒,引导他走向更稳更远的路。
哪怕自己身处低谷,哪怕自身难保,他依旧想好好把这块璞玉雕琢出来。
这是身为前辈的责任,也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信仰。
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青训营又迎来新一天的训练。
当邓宇博如常早早来到训练室的时候,他微微一怔。
往日里总要踩着点、甚至偶尔迟到的陈亦迪,今天竟然已经早早坐在座位上。
电脑早已打开,页面停留在打野基础刷野练习界面,少年安静专注地操作着,没有往日的散漫,没有刻意的抵触,也没有故意制造动静。
安静、沉稳、认真。
察觉到有人走进来,陈亦迪抬眸看了一眼,目光撞上邓宇博的视线后,又飞快垂下眼,耳尖微微泛红,不说话,不打招呼,只是默默继续训练。
态度依旧算不上热络,依旧带着一点别扭的疏离。
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变了。
那份张扬刺眼的棱角,明显收敛了许多。
不再刻意顶撞,不再消极怠工,不再阴阳怪气抵触抗拒。
训练态度端正,动作专注,哪怕不说话,也实实在在把每一项训练落到实处。
邓宇博看着他安静认真的侧脸,心底了然。
他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少年深夜偶然窥见了他的隐忍与伤痛。
但他能清晰感受到,陈亦迪的心,悄悄软了,也悄悄静了。
尖锐的刺,终于愿意慢慢向内收回。
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气氛,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过后,悄然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扭却温和、疏离却信任的全新相处模式。
陈亦迪依旧不会主动说软话,不会直白表达关心,依旧嘴硬,依旧傲娇。
但他会默默把邓宇博说的每一个细节记牢,认真练习,认真复盘,不再辜负那份忍着伤痛的用心。
有些改变,不必宣之于口,只藏在心底,落在行动里。
而邓宇博也明白。
这场强制绑定的师徒之路,真正艰难的磨合阶段,已经悄然跨过。
往后的日子,不必再强硬逼迫,不必再针锋相对。
少年已经窥见他的隐忍,懂得他的不易,收敛锋芒,学会敬畏。
低谷之中,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柔,和默默生根的理解。
故事还在继续,羁绊才刚刚深刻。
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悄改写了彼此在心底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