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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野犬:请把我的稿费还我

横滨的雾气,总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太愉快的潮湿感。

二零一六年四月七日,深夜。

浅羽水穗敲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窗外的雨正好停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句号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进椅背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介于解脱与空虚之间的叹息。

结束了。

那本名为《沉默的几何学》的恐怖推理小说,终于在她那台老旧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画上了句号。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数字让她莫名地觉得有些讽刺——因为在她的故事里,侦探发现第一具尸体的时间,恰好也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巧合而已。”她低声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水穗摘下那副黑框眼镜,用右手食指的指腹揉捏着因为长期架着眼镜而酸痛的鼻梁。那只手指的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像是某种职业病的勋章。她是个作家,虽然她自己从来不这么称呼自己——“不过是个每天在键盘前消耗生命的打字机罢了”——她总是这么对千岁说。

自由插画师高羽千岁,是水穗为数不多、或者说唯一的朋友。那个女人有着与她截然相反的热情和聒噪,像是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麻雀,却奇迹般地能够忍受水穗那种清冷、压抑、动不动就陷入自我怀疑的性格。

水穗站起身,纤细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风一吹就会飘走的纸片。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横滨的夜风带着微咸的海腥味涌进来,吹乱了她那头及脸的碎发。

远处的港口黑手党五栋大楼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灯光。那是这座城市最危险的势力之一,但水穗看着它,内心毫无波澜。

又不是小说里的反派,现实中的黑手党和她这种整天缩在公寓里、连拧瓶盖都需要心理建设的宅系作家之间,隔着大概三百个次元的距离。

她关上窗户,拉好遮光帘,没有洗漱,直接倒在那张堆满草稿纸的单人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种完成作品后的空虚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包裹着她,让她既觉得安心,又觉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不安。

《沉默的几何学》,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属于数学的美感。故事讲述了某个偏执的杀人犯,将受害者折叠成各种完美的几何图形——等边三角形、黄金比例矩形、正五边形——以此为手段来向这个世界宣示他所追求的“绝对秩序”。

杀人手法写得极为残忍。水穗至今记得,在写到“受害者被折叠成等边三角形”那一段的时候,她自己都因为写得太过投入而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胃部微微收缩,指尖冰冷。但她还是写完了,用那种近乎冷酷的笔触,一句一句地将那具想象中的尸体展现在纸面上。

“只是逻辑推演的产物。”她曾经这样对千岁解释,“既然要杀人,自然要追求极致的秩序。”

现在想起来,这个解释听起来还真是欠揍。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像是要把所有关于这本小说的记忆都压进棉絮深处。截稿日期的倒计时比任何虚构的死者都要令人恐惧,而现在,她终于可以暂时忘记这个恐惧了。

意识逐渐模糊。

横滨的雾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一种属于深夜的、潮湿的寂静。

她并不知道,那些被她写在纸上的“几何图形”,即将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在现实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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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二零一六年四月十四日,清晨。

横滨的阳光透过那扇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像一柄精准的解剖刀,将昏暗的卧室切开一道明亮的口子。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规律地沉浮,跳着一场只有微观世界才能理解的华尔兹。

水穗坐在餐桌前,维持着一种近乎石化的姿态。

黑框眼镜松垮地架在鼻梁上,那头及脸的碎发因为昨夜的辗转反侧而显得有些炸毛,几缕发丝不安分地翘起,遮住了她那透着倦怠感的深色眼眸。她的右手握着餐刀,正在和面前那罐怎么也拧不开的草莓果酱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

“我说水穗——”

坐在她对面的千岁毫无形象地嚼着吐司,含糊不清地嘟囔。

“你那部《沉默的几何学》昨晚完结后,评论区简直要炸开锅了。那种把受害者折叠成等边三角形的杀人手法……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半夜写的时候不觉得后背发凉吗?”

水穗没有立刻回答。她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紧绷得透出骨色,指甲短而干净,右手食指侧面的薄茧在瓶盖边缘反复摩擦,却始终无法撼动那层真空封层。

“……只是逻辑推演的产物。”

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冷淡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方糖。

“既然要杀人,自然要追求极致的秩序。比起混乱的血泊,几何图形显然更具有美学上的安定感。至于后背发凉……比起虚构的死者,截稿日期的倒计时显然更让我感到肌肉紧缩。”

她终于放弃了那罐果酱,随手将餐刀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拿起一片白吐司,面无表情地干啃起来,眼神空洞地投向斜前方的电视机。

电视里正播放着早间新闻。蓝白相间的滚动条在屏幕下方闪烁,播报员那机械而职业化的嗓音填补了餐厅里尴尬的沉默。

“【快讯】今日凌晨零时许,横滨市西区的一处旧仓库内发现一名二十一岁男性的遗体。现场景象异常骇人,死者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姿态,警方已封锁现场,具体情况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水穗嚼着干硬的吐司,喉咙因为缺乏水分而感到一阵微弱的阻滞感。她看着屏幕上那一闪而过的仓库外景,内心毫无波动。

又出命案了。

横滨这地方,黑手党横行,异能者遍地,隔三差五冒出个把人命案子简直比便利店的特价便当还要频繁。作为一个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原住民,她早已练就了“只要不是死在我家玄关就与我无关”的钢铁心态。

千岁咽下最后一口吐司,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

“横滨的黑手党最近是不是太活跃了?这种新闻看多了,我感觉自己的调色盘都要变成血红色了。水穗,你居然还能吃得下去?”

“在这个城市,死亡和便利店的促销活动一样频繁。”

水穗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

“只要不是死在我的稿纸上,就只是背景噪音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讽刺。

因为她不知道,那具被发现的尸体,其四肢以一种超越人体极限的角度被向后折叠,脊椎呈现出诡异的弧度,整个人被固定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上。如果从正上方俯瞰,受害者的身体轮廓精准地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毫无偏差的等边三角形。

和她的小说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而此时,在横滨的西区,那间弥漫着铁锈味和腐败甜腻气息的旧仓库内,警戒线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国木田独步皱着眉头,手里紧握着那本写有“理想”二字的笔记本。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严谨的性格让他对这种无秩序的状态感到极度不适。穿着米色西装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他的皮鞋踏在潮湿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精准。

而在身侧,一个穿着棕色披风、戴着猎鹿帽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舔着一根波罗的海口味的棒棒糖。

江户川乱步眯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眸,视线越过忙碌的法医,定格在仓库正中央的那个“物体”上。

那确实很难称之为人了。

“国木田。”

乱步突然开口,声音里少见地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反而透着一种发现有趣玩具般的探究欲。

“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流行的小说,或者刚完结的网络连载。”

国木田愣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顿,因不解而微微挑眉。

“乱步先生,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从现场来看,这更像是某种宗教仪式或者是变态连环杀手的挑衅。”

“不,这不是仪式。”

乱步戴上那副黑框眼镜。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场发生了质的改变,仿佛整个世界的因果线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这是‘临摹’。凶手在极力还原某个他认为‘完美’的场景。那种对几何图形的病态执着,那种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排布方式……这不是现实中会产生的杀意,而是某种坐在书桌前的、傲慢的造物主才会有的视角。”

他指向死者脚踝处一个细微的折痕。

“那是为了追求视觉上的绝对对称而强行拗断的。去查吧,就在昨晚,或者前天,一定有某个倒霉的作家把这一幕写了出来。”

国木田的神色变得凝重。他迅速拨通了电话,开始联系侦探社的后勤部门进行全网检索。

在阳光明媚的公寓里,水穗正盯着那个依然顽固的果酱瓶发呆。

“千岁。”

她突然开口,惊得正在刷手机的千岁抬起头。

“怎么了?终于决定要请我吃大餐庆祝完结了?”

“不。”

水穗一脸严肃地指着果酱瓶。

“我在想,如果我用异能把它拉进里世界,定格住瓶身的分子运动,然后从外部施加冲击力,是不是就能在不破坏瓶子的情况下把盖子震开?”

“……求求你,别把那种珍贵的异能用在拧瓶盖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好吗!那是异能,不是开罐器!”

千岁无力地吐槽,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被水穗随手写在纸上、又被她弃之如敝履的“完美谋杀”,此刻正化作真实的噩梦,在横滨的阴影中缓缓铺开。

水穗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因为用力而留下的一道浅浅红痕。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是某种被定格在纸页间的絮语,正试图穿透现实的屏障,向她索要某种她尚未察觉的代价。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被她归结为长期熬夜带来的神经衰弱。

“算了,干啃也挺好。”

她低声自语,重新咬了一口那片冰冷、干硬、毫无味道的吐司。

横滨的雾气虽然散去,但另一种由文字编织而成的、更深沉的迷雾,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