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真正入冬的时候,林葭的病又开始反复。
她从小就怕冷。
气温一降,鼻炎和荨麻疹就会一起发作。尤其凌晨最严重,常常堵得整夜睡不着,只能靠在床头慢慢熬天亮。
高中的冬天比初三还忙。
月考排名贴满公告栏。
竞赛班开始筛人。
学生会活动、演讲比赛、英语晨读,像无数细碎潮水,一点点推着人往前走。
林葭开始越来越累。
可她还是不敢停。
因为她太害怕重新掉回过去那种状态。
那种——
被所有人否定、被流言包围、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糟糕透顶的状态。
所以后来很多时候,她宁愿逼自己一直往前跑。
哪怕已经快喘不过气。
—
十二月中旬。
学校准备元旦晚会。
班里闹哄哄地选节目,后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主持人名单。
“林葭挺适合的吧?”
“她声音很好听。”
“而且长得也干净。”
林葭原本低头写题,听见自己名字时,明显愣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正常地喜欢过了。
以前的她,总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
可来到高中以后,好像真的有什么在慢慢变好。
班长转头问她:
“林葭,你想不想试试?”
她怔了几秒。
刚准备开口,旁边却忽然有人低低笑了声。
“她啊?”
“感觉太冷了吧。”
“不适合站台上。”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林葭指尖轻轻顿住。
那种熟悉的不适感,几乎瞬间又漫上来。
她其实很敏感。
别人一句随口的话,她都会记很久。
尤其那些带着否定意味的语气,会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班长皱了皱眉。
“你别乱说。”
那女生耸耸肩,不说话了。
可林葭还是慢慢低下头。
“我就不参加了。”
她轻声说。
—
晚上回宿舍以后,她状态明显不对。
连平时最喜欢的热茶都没喝几口。
陈屿打电话来时,她正坐在阳台吹风。
海边夜晚很冷。
风吹得她鼻尖发红。
“怎么声音闷闷的。”电话那头低声问。
“没事。”
“林葭。”
少年停顿一下。
“你每次不开心都说没事。”
她安静下来。
远处宿舍楼亮着零零散散的灯。
很久以后,才低低说:
“是不是我真的不太讨人喜欢。”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
“谁说的?”
“没人说。”
她低头看着地面。
“就是突然觉得……可能我还是不够好。”
很多年里。
林葭其实一直都有一种很深的自卑感。
因为她生病。
因为她敏感。
因为她总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后来哪怕别人只是随口一句评价,她都会下意识往自己身上找问题。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很轻的打火机声。
但很快又停了。
像陈屿本来想抽烟,最后却忍住了。
“林葭。”
“嗯。”
“你知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吗?”
她怔了下。
“什么样?”
“我以前特别讨厌自己。”
少年靠在出租屋窗边,低声开口。
“觉得自己脾气差、情绪烂、像个废物。”
“后来遇见你以后,我第一次发现——”
他停顿很久。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糟糕。”
海风顺着窗缝吹进来。
林葭眼眶忽然有点热。
“所以。”
陈屿声音低低的。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喜欢了。”
“那我怎么办。”
她一下愣住。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
很久以后。
林葭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却带着一点鼻音。
“你怎么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因为是实话。”
他说。
“林葭。”
“嗯?”
“别人喜不喜欢你,我不管。”
“但你在我这里,特别好。”
窗外风很大。
宿舍楼下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
林葭忽然觉得,胸口那些闷闷的情绪,好像真的慢慢散开了一点。
—
元旦晚会最后,她还是被拉去当了主持人。
站上礼堂舞台那天,聚光灯亮得晃眼。
她穿着简单白色毛衣裙,站在台中央念开场词时,台下有一瞬间特别安静。
后来不知道谁先鼓掌。
掌声慢慢响成一片。
晚会结束以后。
学生会有人跑来找她合照。
还有学妹红着脸问她能不能加联系方式。
林葭抱着主持稿站在后台,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手机却在这时候震动起来。
她低头。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刚下班】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少年站在厂房门口,夜色很深,远处只有昏黄路灯。
下一秒。
消息又弹出来。
【我们葭葭今天肯定特别漂亮】
林葭耳根一下红了。
她低头看着屏幕。
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起来。
原来真的会有人。
隔着几百公里。
认真替她记得每一次委屈。
也认真替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