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回来以后,夏天已经过去一半。
海边小镇开始进入最热的时候。
白天蝉鸣铺天盖地,柏油马路被晒得发白,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可林葭却觉得,那是她很多年来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因为陈屿真的出现过。
不是隔着屏幕。
不是深夜电话。
而是真真实实站在她身边,陪她走过烟雨里的青石桥,陪她看过乌篷船和江南夜色。
于是后来很多难熬的时候。
她只要想起那个夏天,就还能撑下去。
—
暑假后半段,他们依旧每天联系。
有时候是凌晨。
有时候是午后。
陈屿会拍给她看工作路上的天空,偶尔是一顿很简单的盒饭,偶尔是夜班结束后的清晨。
林葭则喜欢给他分享海边。
分享晚霞。
分享便利店新出的糖。
还有书咖门口那只总趴着睡觉的橘猫。
他们像两个终于在世界里找到落脚点的人,小心翼翼交换着生活碎片。
可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短暂快乐就停止翻涌。
八月底。
陈屿父亲突然回来了。
那天深夜,他很久没回消息。
林葭本来以为他在忙。
直到凌晨一点,手机才终于震动。
【陈屿:睡了吗】
她几乎立刻回复。
【还没】
过了很久。
那边才发来一句。
【我爸回来了】
林葭动作顿住。
她太了解这个“回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压抑。
意味着争吵。
意味着那些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又会被重新撕开。
电话拨过去时,陈屿站在出租屋天台。
风很大。
吹得听筒里全是呼呼声。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少年沉默很久。
才低低“嗯”了一声。
可林葭知道。
那不是真的没事。
“他又喝酒了吗?”
“……嗯。”
远处似乎传来很模糊的摔东西声音。
陈屿靠着生锈栏杆,眼底满是疲惫。
“他说我没出息。”
“说我读书读一半跑出去打工,就是废物。”
他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让人难受。
林葭心口一点点发沉。
她忽然发现,原来成长并不会让人变强大。
很多时候。
只是让人学会沉默。
“陈屿。”
“嗯。”
“你不是废物。”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晚风吹过天台。
少年低头望着远处灯火,眼眶有些发红。
其实很多年里。
他都没听过几句好话。
没人觉得他会有未来。
没人觉得他值得期待。
所以后来林葭每一次坚定地站在他这边,都会让他觉得——
自己或许真的还能再往前走一点。
—
九月初。
林葭进入市重点高中。
开学那天,海边终于降温。
她穿着崭新校服站在校门口时,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来。
教学楼干净明亮。
人群喧闹鲜活。
这是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能来到的地方。
高中的生活比初中更忙。
可也更自由。
没人知道她曾经被造谣。
没人知道她那些崩溃失眠的过去。
她终于不用再时时刻刻活在别人的目光里。
而林葭身上那种安静温柔的气质,也开始慢慢被更多人喜欢。
老师欣赏她的认真。
同学愿意和她靠近。
她进了学生会,还被推去参加演讲比赛。
第一次站在礼堂领奖台上时,聚光灯落下来,她甚至有些恍惚。
原来她也可以发光。
—
那天晚上。
林葭抱着奖状回宿舍,忽然很想和陈屿分享。
电话接通时,他刚下夜班。
背景里还有机器运转的轰鸣。
“今天这么开心?”他低笑。
“嗯。”
她坐在宿舍楼下长椅上,眼睛亮亮的。
“我拿奖了。”
“真厉害。”
陈屿声音里带着很轻的笑意。
像比自己得到什么还高兴。
晚风吹过校园树梢。
林葭忽然安静下来。
“陈屿。”
“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以后?”
“嗯。”
“比如……梦想。”
远处操场有人在打球。
夜色被路灯映得温柔。
陈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
少年低低开口:
“没有。”
他说。
“我以前只想活下去。”
林葭鼻尖忽然有些酸。
因为她知道。
这不是消极。
而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太久以后,真的会看不见未来。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月光。
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是我有。”
“嗯?”
“虽然很难实现。”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什么梦想?”
林葭抬起头。
晚风吹动少女额前碎发。
她望着远处亮着灯的教学楼,很慢很慢地说:
“我想以后成为能帮助别人的人。”
“想让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被认真接住。”
“想让那些被忽视的人,也能好好活着。”
她停顿一下。
声音轻下来。
“我想……为人民服务。”
电话那边忽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只能听见彼此呼吸。
林葭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很幼稚?”
“没有。”
陈屿几乎立刻回答。
他的声音低哑,却前所未有地认真。
“特别好。”
夜风从城市另一端吹过来。
少年站在昏暗厂房外,望着头顶模糊月亮,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热起来。
那是他很多年都没有过的感觉。
像终于开始对未来产生期待。
林葭轻声问:
“那你愿不愿意以后和我一起?”
这次。
陈屿没有犹豫。
“愿意。”
他说得很坚定。
像在回答什么郑重誓言。
“林葭。”
“嗯?”
“如果是你的梦想。”
“我会陪你一起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