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长安城的柳絮开始飘了。李承乾在汉朝住了整整一个冬天,从初雪落到杨柳飞花。他看完了绣衣直指的案卷,听完了太学博士的经筵,在宣室殿的廊下与刘彻对坐饮过无数次茶。后来李揽月把《武媚娘传》递到他手里,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整夜,第二日天未亮就去了太学。
今日,他要走了。
宣室殿偏殿的门敞着,行囊已经收好,还是来时那只布包袱,只是比来时厚了一些——里面多了几卷汉朝抄录的旧档,几页他自己写的札记,还有那卷《武媚娘传》。李揽月站在檐下,看着他从殿中走出来,他瘦了一些,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都收拾好了?”她问。
“嗯。”李承乾将行囊搭在肩上,“该看的都看了,该想的也想了大半。”
李揽月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灵泉印。信纸不厚,折了三折,平平整整的。
“这封信,你带回去给太宗皇帝。”她将信递过去,“亲手交给他。不要让人转交。”
李承乾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将信小心地收进怀中。他转身走向那扇泛着灵光的门,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会回来看我吗?”
“会的。”李揽月说,“替我跟太爷爷问好。”
李承乾点了点头,跨过了那扇门。光芒漫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住,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贞观年间的大唐长安城中,太极宫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消失了,空荡荡的宫道上只有晨光和风。
两仪殿中,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内侍通报“太子回来了”的时候,他笔尖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笔,抬起头。李承乾走进殿门,在御案前站定,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举过头顶:“父皇,这是有人托儿臣带回来的信。”
李世民接过去,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他认得——和上回那封信一样,端正沉稳,带着灵泉同源的气息。
信上写着:
“太宗皇帝敬启:武氏之女不可入宫。若入宫,李唐宗室将遭倾覆之祸。请陛下将武氏女嫁与朝中大臣之子,武家之子娶平民之女,如此大臣们自会看顾武家,武家便无攀附之心,日后亦不会再生变故。另有一事,陛下须留心——太子承乾之后,若由晋王李治继位,他日李治会纳陛下身边的才人武媚娘为妻,并废原配王氏。此一事,关乎父子人伦,关乎大唐根基。太子此去数月,已学得大汉以孝治天下之道,深知父亲不可欺、尊长不可慢。臣女斗胆进言:太子承乾仁孝稳重,堪继大统。请陛下三思。”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灵泉印。
李世民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柳絮落在砖上的声音。李承乾站在御案前,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承乾,”李世民终于开口,“你知道这封信上写了什么吗?”
“儿臣不知。”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你在汉朝,学得如何?”
“儿臣看了汉武帝的起居注和绣衣直指的案卷,听了太学的经筵,也见了汉武帝本人。儿臣学了一件事——治天下,先治家。家不正,天下无从治起。”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绕到御案前,站在李承乾面前,伸出手,像他小时候那样按了按他的肩:“朕不会易储了。”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
“你从汉朝带回来的东西,比朕在宫中教你的要多。”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郑重,“你还是太子。朕百年之后,你登基。李治——朕会让他做一个好藩王,不会让他染指不该染指的位置。”
殿外的春风吹进来,将案上那卷摊开的《贞观政要》吹翻了一页,扉页上的字迹在风中微微晃动——“多看,多听,少开口。”
“儿臣领旨。”李承乾跪了下去。
数日后,一道旨意从太极宫发出:武家女子不得入宫,由礼部择朝中重臣之子匹配。武家男子婚配亦由礼部勘定。晋王李治的婚事由礼部重新拟定,不选武氏女,不纳宫中旧人。
朝臣们议论了一阵,后来发现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便渐渐不再提了。但晋王李治的府邸中,有一只行囊被悄悄收进了库房深处——里面原本装着他准备去感业寺时所用的东西,如今再也用不上了。
而那封信的末尾,那行“父亲不可欺、尊长不可慢”的小字,李世民读第三遍时才注意到。他将信纸折好,和上一封放在一起,收进了御书房最深处的匣子里。窗外,贞观年间的长安城,正是四月。春深如海。
灵泉空间中,李揽月靠在刘彻肩上,轻轻呼出一口气:“信送到了。”
“他看了?”
“看了。”李揽月闭上眼睛,“接下来,就看承乾的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紧了一些。远处传来小公主咿咿呀呀的声音,灵泉水叮咚作响,春天已经彻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