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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

短篇属于我们的故事

一、长街落烬,故人归来

大雍景和三年,秋。

金陵的秋,从来薄凉。

梧桐落叶铺满十里长街,风一过,碎叶簌簌翻滚,像一地燃尽的余灰。皇城朱墙高耸,琉璃瓦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远远望去,威严冷肃,压得人间万般情爱,都渺小如尘埃。

今日是新帝萧珩亲政整一年的日子。

朝堂肃清旧党,外戚伏诛,藩王归权。短短一年,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少年帝王,以雷霆手段稳住动荡数年的大雍朝局,杀伐果断,城府深沉,朝野上下,无人不敬畏,无人不忌惮。

世人皆说,新帝心性冷硬,无情无念,眼中唯有江山社稷,从无儿女情长。

无人知晓,紫宸殿最深的暗处,藏着一段他用尽半生权谋、拼命抹杀,却至死未灭的旧情。

辰时末,午门缓缓开启。

一辆朴素无华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入皇城,车轮碾过青石长街,碾过满地枯桐落叶,无声无息,停在御史台外。

车帘轻挑,走下来一位女子。

苏清砚。

三年前朝野大乱,丞相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唯她一人因年少体弱、远居别院,被暗中保下,流放西南瘴地。

三年光阴,足以倾覆一场朝局,足以更迭一朝风云,亦足以磨尽年少温柔,淬出一身清冷孤骨。

她依旧是当年那般清绝模样,素衣素裙,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眉眼淡得像秋雾里的月影,干净、疏离,不带半分烟火气。

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从前的温软,只剩一层覆着寒霜的死寂,沉沉落落,再无波澜。

三年西南瘴雨,磨去了她丞相嫡女的娇柔,磨去了她眼底满腔的爱慕,只余下一身伤痕,满心疮痍,和一副滴水不漏、恭顺疏离的皮囊。

今日她被召回京,复任御史一职。

不是帝王念旧,不是恩赦既往。

是如今朝堂制衡失衡,宗室势大,勋贵抱团,满朝文武无人敢制衡,唯有她苏清砚,一身孤骨,无党无派,且智计卓绝,通晓朝野所有旧弊,是萧珩眼下唯一可用、亦唯一最忌惮的利刃。

三年未见,君臣再见。

早已不是当年青梅竹马、月下私诺的少年儿女,只是尊卑悬殊、咫尺天涯的君臣。

二、当年风月,一诺倾年

七年前,景和未至,朝局混沌。

彼时萧珩还不是九五至尊,只是深宫之中,母妃早逝、无依无靠、备受排挤的七皇子。

彼时苏清砚还是盛宠在身、风光无限的丞相嫡女,明媚温柔,才情绝代,是整个金陵城最耀眼的姑娘。

他们的情,始于无人知晓的深宫暗隅,藏于人人艳羡的盛世风月。

那年秋夜,桂香满庭,月色温柔。

他被皇兄刁难,被困冷宫偏院,满身狼狈,指尖带伤,独坐阶前看月。

是她翻墙而入,提着一盏小小花灯,携着满袖桂香,静静站在他面前。

“萧珩,我带你走。”

少女声音清甜,眼底盛满纯粹的心疼与笃定。

那是萧珩晦暗孤冷的年少岁月里,唯一闯进来的光。

从此往后,无数个晨昏日夜,她偷偷入深宫,陪他读书,陪他弈棋,陪他看尽深宫凉月,听尽宫墙风雨。

他无权无势,步步维艰,被宗室打压,被皇子构陷,数次深陷死局。

是她凭着丞相府的权势,凭着自己的玲珑心思,一次次替他周旋解围,一次次替他抹平祸端,一次次替他瞒天过海。

她知他隐忍,知他不甘,知他胸藏山河,志在天下。

旁人皆道七皇子懦弱无为,不堪大用,唯有苏清砚信他,信他终有一日,会扶摇九天,君临四海。

十六岁的桂香月夜,他握着她温热的手,眼底是少年最赤诚、最滚烫的真心。

“清砚,待我来日登顶,扫尽朝堂奸佞,稳尽大雍山河。我废六宫,空置后位,唯娶你一人,岁岁朝夕,此生不负。”

月色落他眉眼,温柔缱绻,字字铭心。

苏清砚俯首,眉眼含笑,满心欢喜,尽数托付。

“我等你。”

她以为风月可期,来日可盼,真心可抵岁月漫长。

她不知,帝王之路,从来鲜血铺就,从来无情无义。情爱于帝王,是软肋,是桎梏,是登顶路上,必须斩除的荆棘。

为了这句诺言,她倾尽所有。

她瞒着父兄,暗中助他培植势力,暗中为他联络旧臣,暗中替他筹谋储君之路。

她以为自己是他并肩同行的知己,是他来日江山的皇后。

直到景和元年,惊天变局。

先帝病危,诸王夺嫡,朝野大乱。

丞相府把持朝政多年,权重压主,早已是先帝眼中钉、皇子夺权路上最大的阻碍。

而彼时,萧珩想要脱颖而出,想要在乱局中站稳脚跟,必须立一场惊天功绩,必须斩断所有牵绊,必须向朝野证明自己的铁血心性。

最好的筹码,便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府。

三、一夕倾覆,情骨成灰

景和元年,冬。

大雪覆金陵,寒意彻骨。

一纸密诏,一夜雷霆。

当朝丞相通敌北狄、私藏兵甲、祸乱朝纲,罪证确凿。

深夜禁军围府,火光冲天,血染朱门。

百年丞相府,一朝倾覆,满门抄斩。

哭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撕碎了金陵冬夜的宁静。

苏府上下三百二十七口,无一幸免。

她的父亲,忠良半生,最终落得通敌污名。

她的兄长,少年名将,战死沙场,死后不得清名。

她的母亲,温婉一生,血洒庭院,死不瞑目。

一夜之间,她家破人亡,举世无亲。

而亲手呈上罪证、亲手推动这场倾覆、亲手向先帝请旨屠尽苏家满门的人——

是萧珩。

是那个夜夜与她私许终身、说此生唯她不负的少年皇子。

消息传来时,苏清砚正在别院练字,窗外落雪无声,笔墨温凉。

宫人跌跌撞撞来报,声音破碎,泣不成声。

她握着狼毫的指尖骤然收紧,笔杆碎裂,锋利的木刺扎进掌心,鲜血汩汩渗出,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朵朵惨烈的红梅。

那一刻,天崩地裂,万念俱灰。

她不信。

她冒着漫天风雪,孤身闯宫,跪于紫宸殿外,长跪整夜。

大雪落满她的发髻、肩头、衣衫,冻得她四肢僵硬,指尖青紫,几乎冻僵在地。

她等了整整一夜,只为等他一句解释。

天微亮时,殿门开启。

萧珩一身素色锦袍,立在殿阶之上,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再无半分往日温柔。

他看着雪中长跪、满身风雪、面色惨白的她,目光淡漠疏离,平静得近乎残忍。

她抬眸望他,眼底是碎裂的泪光,是最后的执念与期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你做的,对不对?”

他沉默良久,薄唇轻启,字字如刀,剜她心肺。

“苏家功高震主,祸乱朝纲,罪该万死。”

没有解释,没有愧疚,没有半分不忍。

一句罪该万死,覆灭她满门,斩断她数年情深,碾碎她所有痴心托付。

她望着那张熟悉的眉眼,曾经盛满温柔月色,如今只剩帝王凉薄、权谋算计。

原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许诺,所有的朝夕相伴,从来都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棋局。

她是他棋局里,最心甘情愿、最愚蠢可笑、最彻骨悲凉的棋子。

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尽数滚落,砸在积雪之中,转瞬冰凉。

“萧珩,你利用我苏家满门,铺你的帝王路。”

“你赢了江山,可你输掉的,是我这辈子所有的真心。”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满眼是他、温柔赤诚的苏清砚。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朕念你年少无知,免于死罪,流放西南,永世不得回京。”

他不是不愧。

是不能愧。

彼时他羽翼未丰,深陷诸王围剿,若不主动斩除苏家、自断外援、立威朝野,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

他若心软,苏家覆灭的下场不会更改,甚至他会被牵连其中,一同覆灭,再无来日,再无替她平反、护她余生的机会。

他只能亲手挥刀,斩断情丝,血染她满门,换自己一线生机,换来日江山安稳。

他以为,三年光阴,足以让她看透时局,足以让她安然度日,足以让他攒足权势,待来日安稳,便护她一世周全,还她所有亏欠。

他以为来日方长。

却不知,有些裂痕,一旦落下,便是终生无法愈合的伤疤。

有些爱意,一旦血染亲情,便彻底成灰,再无重生可能。

西南三年,瘴雨蛮烟,毒虫肆虐,贫苦荒芜。

他暗中派尽暗卫,护她性命,替她挡尽灾厄,保她平安存活。

他不敢让她知晓,不敢让她领情,只能默默遥遥守护,独自承受她所有的怨恨与误解。

他日日勤政,步步集权,肃清朝野,坐稳帝位,只为早日扫清所有障碍,光明正大接她回京,赔她一世安稳。

可他终究算错了人心,算错了爱恨,算错了——

破镜,永无重圆之日。

四、重逢朝堂,咫尺陌路

三年流放终期至,一纸诏令,苏清砚重回金陵。

复任御史,位列朝堂。

今日朝会,是她归来后第一次面君。

紫宸殿庄严肃穆,金砖玉瓦,烛火煌煌。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香鬓影,威仪整肃。

龙椅之上,萧珩玄色龙袍加身,玉带束腰,墨发玉冠,眉眼冷峻,气度君临。

三年帝王淬炼,彻底洗去他年少青涩,只剩九五至尊的威严冷寂,沉稳深沉。

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于最末列那道素衣身影之上。

三年未见。

她清瘦许多,眉眼淡漠,脊背挺直,立在百官之间,孤绝清冷,格格不入。

隔着满堂文武,隔着尊卑天堑,隔着血海家仇,隔着三年风霜误解。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席卷而来。

三年隐忍思念,三年遥遥牵挂,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尽数翻涌。

可他面上不动分毫,依旧是帝王冷漠威仪,无波无澜。

苏清砚垂眸,恭敬叩首,声线平稳规矩,无半分私情,无半分波澜。

“臣,苏清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臣,一声陛下。

彻底划清所有过往,斩断所有旧情。

从此,只有君臣,再无风月。

萧珩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喉间微涩,沉声开口:“平身。朕赦你过往罪责,复你官职,往后尽心履职,恪尽职守。”

“臣,遵旨。”

她起身,退于班末,始终垂眸敛目,不曾再看他一眼。

满堂朝臣,无人知晓这一对君臣之间,藏着一场倾覆满门、痛彻心扉的爱恨。

自此,苏清砚留任朝堂,秉公履职,刚正不阿,查贪腐、纠权臣、劾勋贵,不畏强权,不结朋党,冷面无私,震惊朝野。

所有人都赞新帝识人善用,得一良臣。

唯有萧珩知晓,她所有的冷面刚硬,所有的不近人情,都是层层伪装的铠甲。

她在恨他,时时刻刻,岁岁不休。

朝堂朝夕相见,他们日日同处一殿,咫尺距离,却如隔万丈冰川。

他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可偏偏对她,寸步不敢近,半句不敢私。

他想护她,却只能处处制衡她、压制她、疏离她。

他怕自己稍有偏袒,便会被朝臣抓住把柄,攻讦她是罪臣余孽、帝王私宠,再次将她推入深渊。

他只能以最冷漠的君臣姿态,护她平安立足朝堂。

于是,世人皆见,帝王对这位女御史,严苛至极,动辄斥责,从不姑息。

旁人皆道,陛下厌弃苏清砚,素来冷漠无情。

唯有二人心知肚明,这极致的疏离与严苛,是他唯一能给的庇护。

而这份庇护,于苏清砚而言,只是加倍的凉薄与羞辱。

她看着他坐在她苏家血染的江山之上,看着他坐拥万里锦绣,看着他受万民朝拜、万世称颂。

而她苏家三百余口,沉冤未雪,尸骨无存,落得千古骂名。

夜夜梦回,皆是亲人血染庭院的模样,皆是那年大雪夜里,他冷漠绝情的眼神。

爱恨日夜撕扯,将她的心肺磨得鲜血淋漓。

五、权谋棋局,爱恨相杀

景和四年,春。

宗室诸王盘踞地方,私蓄兵力,贪墨赋税,欺压百姓,势力日渐庞大,隐隐有割据造反之势。

宗室元老位高权重,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满朝文武无人敢弹劾,无人敢制衡。

朝堂再次陷入僵局。

萧珩端坐御座,目光沉沉,心知宗室不除,皇权永无真正安稳。

可宗室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动之,必引发朝野大乱。

唯一敢、亦唯一能彻查宗室、撕开宗室壁垒的人,唯有苏清砚。

深夜御书房,烛火孤明。

萧珩屏退所有宫人,独留苏清砚一人。

这是她回京一年,二人第一次独处相对。

密闭的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他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孤寂,良久,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清砚,朕要你查宗室罪证。”

苏清砚垂眸而立,神色淡漠:“臣遵旨。只是宗室势大,盘根错节,臣一介孤臣,一旦动手,必成众矢之的,死无全尸。”

她语气平静,句句实话,无半分撒娇示弱,无半分旧情软化。

萧珩心口微疼,转头看她。

灯光落在她清绝冷淡的眉眼上,再也寻不到半分年少温柔。

他沉默许久,字字郑重:“朕保你。”

短短三字,重若千钧。

是他帝王之诺,是他倾尽皇权的庇护。

苏清砚终于抬眸,淡淡看向他,眼底浮起一抹极浅、极凉的笑意。

“陛下当年,保不住苏家满门。如今,又凭什么保臣?”

一句话,字字诛心,瞬间击溃他所有隐忍。

他身形微僵,喉间酸涩难言,无从辩驳。

当年他为权柄,弃她满门。

如今他手握权柄,想护她一人。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她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无尽荒芜寒凉。

“陛下无需许诺。臣是臣,苏家是苏家。臣为官履职,尽本分而已,不敢奢求陛下垂怜,不敢妄想陛下保全。”

字字疏离,句句划界。

彻底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旧情,碾得粉碎。

萧珩望着她冰冷淡漠的眉眼,良久,低声道:“当年之事,朕有苦衷。”

“苦衷?”苏清砚轻声重复,笑意苍凉,“陛下的苦衷,是登顶帝位。陛下的江山,是我苏家三百余口白骨铺就。”

“陛下的盛世清明,是我苏家满门冤魂换得。”

“陛下不必解释。臣不敢听,也不愿听。”

她躬身一礼,决绝转身:“臣先行退下,三日内,必呈上宗室罪证卷宗。”

背影清孤,步步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萧珩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抬手按住心口,剧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坐拥万里江山,权掌天下,可偏偏欠她一身血海深仇,欠她一生温柔岁岁,此生,无从偿还。

此后三日,苏清砚废寝忘食,昼夜不休。

她孤身入局,深入棋局,遍历卷宗,暗访地方,搜集宗室数十年贪腐谋逆、私蓄兵力、残害百姓的滔天罪证。

她明知前路凶险,明知此举会得罪所有宗室权贵,明知自己会被群起而攻之。

可她依旧义无反顾。

不是为他的江山,不是为君臣忠义。

是为洗苏家冤屈。

当年苏家被扣通敌叛国的罪名,永世污名。她要亲手肃清朝堂奸佞,亲手揪出真正祸乱朝纲的叛党,亲手证明——

真正祸乱大雍、谋逆作乱的,从来不是苏家,是这些盘踞朝野、祸国殃民的宗室诸王。

她要以一己之力,翻覆当年冤案,告慰满门亡魂。

三日后,金銮大殿。

苏清砚手持厚厚一卷罪证,立于满堂文武之前,朗朗陈词,字字铿锵,条条罪证,铁证如山。

宗室诸王脸色惨白,朝野轰然震动。

宗室元老当庭暴怒,厉声斥责苏清砚肆意构陷、污蔑宗亲、妖言乱朝。

满朝勋贵纷纷附议,同声弹劾,欲将她置于死地。

风声骤起,杀机四伏。

所有人都在等,等帝王降罪,等她身败名裂、身死当场。

满堂汹汹声讨之中,萧珩端坐龙椅,面色冷肃,目光沉沉落在孤立朝堂、一身傲骨的女子身上。

他沉默片刻,骤然拍案而起,声震整座紫宸殿。

“罪证确凿,字字属实!”

“宗室祸乱朝纲,私谋逆乱,罪无可赦!即日起,废诸王爵位,收兵权,抄家产,涉案者一律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雷霆圣断,震慑朝野。

一举颠覆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宗室势力,彻底收回皇权,大雍皇权,自此真正独揽至尊。

朝野震动,百官噤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棋局大胜,皇权稳固。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个孤身掀翻宗室势力的苏清砚。

她彻底得罪所有旧勋贵、旧宗亲,成了朝堂所有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杀机,已然悄无声息,层层笼罩于她一身。

六、以身殉局,情深皆葬

宗室倒台,皇权归一,朝堂彻底肃清。

大雍盛世初现,四海安稳,万民安乐。

萧珩终于坐稳万里江山,终于扫清所有障碍,终于有能力护她周全,终于可以兑现年少那句余生不负。

可他来不及欢喜。

暗流汹涌的朝堂,早已布下杀局。

残余勋贵、宗室余党,恨她入骨,暗中联手,罗织罪证,伪造她通敌北狄、私藏密信、意图谋逆的罪证。

罪证逼真,铁证如山,朝野哗然。

当年苏家通敌的旧案再次被翻出,旧罪新罪叠加,千夫所指,百口莫辩。

奏折堆积御案,满朝文武齐声请命,恳请陛下斩杀苏清砚,以正朝纲,以安人心。

风声鹤唳,杀局已成。

萧珩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看着那一封封逼真致命的罪证,指尖冰凉,眼底翻涌滔天戾气。

他知是构陷,知是冤屈,知她清白。

可彼时朝野刚定,根基未稳,勋贵势力依旧庞大,天下目光尽数聚焦于此。

若他执意护她,强行赦免,便是徇私枉法,便是寒满朝文武之心,便是刚刚安稳的朝局再次崩塌,天下再次大乱。

他好不容易稳住的盛世江山,会瞬间倾覆。

江山与她,再次立于对立面。

一如七年前那场绝境。

江山,则她死。

护她,则天下乱。

命运何其残忍,让他再次站在两难绝境,让他再次亲手抉择她的生死。

御书房彻夜通明。

一夜未眠,一夜煎熬。

天光破晓之时,这位铁血帝王,眼底终于布满猩红,满身疲惫,满心疮痍。

他终究是帝王,终究身负天下万民,终究不能弃江山于不顾。

景和四年,秋,与当年苏家倾覆一模一样的萧瑟秋日。

帝王下旨。

御史苏清砚,私通敌国,意图谋逆,罪证确凿,念其查案有功,免腰斩极刑,赐白绫一条,自裁于天牢。

旨意落下的那一刻,萧珩指尖颤抖,心口剧痛欲裂,半生隐忍深情,尽数崩塌。

他赢了天下,稳了江山,守了万民,最终,还是亲手判了她的死刑。

天牢阴冷潮湿,暗无天日。

苏清砚被押入天牢之时,神色平静无波,无悲无喜,无怨无恨。

她早已料到结局。

从她孤身入局、掀翻宗室的那一刻,她就知晓,自己必死无疑。

她从来不求他救。

她从始至终,只求一个清白,求苏家满门一个公道。

如今,宗室覆灭,奸佞伏法,朝堂清明,苏家冤屈,已然昭告天下。

她的使命,已然完成。

此生爱恨,此生执念,此生浮沉,皆可落幕。

牢门开启,萧珩孤身而来,褪去龙袍,一身素衣,卸下所有帝王威仪。

九五至尊,立于阴暗地牢,满身孤寂,满眼猩红。

这是三年误会、两年陌路之后,二人最后一次独处相对。

他望着牢中素衣清冷的女子,嗓音嘶哑破碎,是从未有过的卑微与狼狈。

“清砚,对不起。”

一句迟来的对不起,耗尽他所有帝王骄傲。

苏清砚抬眸,静静望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浅浅波澜。

不是恨,不是怨,是释然,是荒芜。

“陛下不必道歉。”

她声音很轻,很淡,像秋风掠水,不起涟漪。

“当年你为江山,灭我苏家。今日你为江山,赐我一死。”

“你从来没有选错。你只是从来没有选过我。”

字字通透,字字悲凉。

他踉跄一步,伸手想触碰她,却终究生生顿住,指尖冰凉颤抖。

“我可以保你,我可以废朝局、弃纷争、护你远走,我——”

“不必了。”

苏清砚轻轻打断他,眉眼温柔,是时隔数年,第一次对他露出近乎年少的浅淡笑意。

太迟了。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苦衷,所有的弥补,所有的迟来的深情。

都太迟了。

家亡了,亲死了,情灭了,心死了。

爱恨纠缠数年,她早已累了。

“萧珩,年少风月,是我此生最大的错。”

“我爱过你,真心实意,倾尽所有。”

“我也恨过你,入骨入血,日夜不休。”

“如今爱恨皆空,尘缘尽散。”

“从此,你守你的万里江山,我赴我的黄泉陌路。”

“生生世世,不必再见。”

她接过狱卒手中的白绫,轻轻展开,素白绫布,干净如雪,一如她干净悲凉的一生。

她最后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彻底释然。

“陛下,盛世安稳,岁岁清平。”

“惟愿你,余生孤苦,岁岁无欢。”

这是她最后的祝福,也是最后的诅咒。

爱而不得,恨而终结,余生让他坐拥万里江山,永失所爱,孤独终老,忏悔终生。

白绫悬梁,素衣轻扬。

一缕孤魂,悄然消散。

大雍最清绝的御史,最痴情的故人,最悲凉的孤臣。

至此,落幕。

七、余生霜雪,终生皆悔

苏清砚自裁那日,秋风萧瑟,落木萧萧。

天牢之外,万里晴空,盛世太平。

江山安稳,万民安乐,朝堂清明,盛世无双。

是他穷尽半生权谋、半生杀伐、半生隐忍,换来的千秋盛世。

可他赢得了天下,赢尽了权谋,赢尽了人心,唯独输掉了此生唯一的光。

她死后,萧珩彻查所有构陷之人,将所有参与陷害苏清砚的勋贵余党、宗室残余,尽数诛杀,株连九族,血流成河。

他以最残忍的方式,为她报仇,为她雪冤,为她洗净所有污名。

他下旨昭告天下,恢复苏家清白,追封苏家忠良,平反当年所有冤案。

他做尽所有弥补之事,可那个本该安然喜乐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世人皆知大雍帝王英明神武,开创盛世千秋。

无人知晓,这位千古明君,自苏清砚死后,终生孤寂,再无半分欢愉。

他废了所有选秀,空置六宫,终生不立后,终生无子嗣。

万里江山,无人共赏,千秋盛世,无人同欢。

每个秋风落叶之时,每个大雪纷飞之夜,他都会孤身去往天牢旧址,一站便是整夜。

空空荡荡的地牢,再无那个清冷孤绝的女子。

无人再对他倾心以待,无人再陪他长夜漫漫,无人再懂他权谋孤苦,无人再信他年少赤诚。

他坐拥万里锦绣,却终生一无所有。

晚年萧珩,鬓发早白,面容清冷孤寂,常年独坐空寂紫宸殿,翻看她当年亲笔写下的卷宗。

字字工整,风骨清绝,一如她当年傲骨铮铮、澄澈坦荡的模样。

指尖抚过字迹,苍老的帝王,无声落泪。

他终于明白了。

江山万里,不及一人。

盛世千秋,不如风月一场。

他用一生江山,换一场终生错过,换一场万古悔恨。

景和三十七年,秋。

年迈的帝王崩于紫宸殿,临终前,手中紧攥着一枚陈旧的桂花玉佩。

那是十六岁那年秋夜,她送他的定情信物。

数十年岁月流转,山河更迭,物是人非,玉佩依旧温润,故人早已成灰。

他闭眼的最后一刻,唇间轻轻呢喃一句。

“清砚,我来陪你了。”

盛世无人共,霜雪独自终。

这一生,权谋半生,杀伐半生,孤苦半生,悔恨半生。

终究是——

霜锁宸阶,旧梦成诛,江山皆胜,唯独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