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赢走的舞台

平日里的初中教室，课间十分钟永远是最热闹的光景。梅羽和王诗玥座位挨得近，后排还有整日闲不住的卢星滔，三个人凑在一起总能折腾出各式各样的趣事。卢星滔天性跳脱、行事格外抽象，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书写板书时，悄悄搓好橡皮碎屑揉成小纸团，时不时丢到梅羽和王诗玥的桌角，等两人转头瞪他，他就趴在桌子上闷头憋笑，肩膀止不住轻轻颤动。下课铃一响，课堂束缚尽数消散，几个人在课桌过道追跑打趣，互相抢文具、吐槽堆积如山的各科作业，偶尔卢星滔故意模仿班主任说话的语气神态，夸张的模样惹得周边一圈同学捧腹大笑。细碎吵闹的嬉闹日复一日，填满一节节短暂课间，平淡乏味的校园日常，被这群少年的欢声笑语慢慢填满。谁也没有想到，没过多久全校艺术节筹备通知下发，一件牵动全班大半女生心绪的大事，就此缓缓拉开序幕。

学校德育处正式下发艺术节汇演文件，全年级各班需要自主编排节目，舞蹈、歌唱、小品均可报名，经过校内筛选后登台参加校级评比、争夺奖项。班会上班主任唐老师刚把消息说完，班里大半女生瞬间躁动起来，三三两两围在一处，捧着手机翻看短视频，挨个筛选心仪的舞蹈曲目，所有人都盼着能抓住难得的上台机会。张思瑶连着好几天课余翻看舞蹈视频，早早锁定一支热度很高的韩国女团爵士舞，舞步轻快灵动，队形变化丰富，很适合多人齐舞排练。

午休铃声刚落下，教室里还乱糟糟的，张思瑶快步绕开一排排桌椅，径直走到梅羽座位旁，温热的手掌轻轻攥住梅羽的手腕，指尖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暖意，眼里满是真切的期待：“梅羽，我看中一支爵士舞，难度适中，咱们组队去找唐老师报名，一起排练登台好不好？”

原本没打算参与跳舞的梅羽，抵不住朋友满心热忱的邀约，稍加思索便点头应下。坐在旁边的王诗玥听见两人对话，立刻凑上前，兴致勃勃表示自己也要加入队伍。三人当场敲定约定，约好第二天午休结伴去找班主任报备组队事宜。彼时三个女孩满心憧憬，一遍遍闲聊排练细节、畅想登台模样，谁都预料不到，短短一天过后，当初说好结伴跳舞的约定，会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

第二天午休，唐老师按照提前登记的意向名单，分批传唤想要练舞的女生前往办公室，敲定最终队员名单、确认参赛舞种。张思瑶前一晚提前约好的张予桐、杨若涵先后收到老师传唤，收拾好随身物件，结伴兴冲冲往办公室走去。梅羽安安静静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反复摩挲课桌边缘，耐心等候老师喊自己的名字，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一拨又一拨女生进出，直到大半人选敲定，始终没有响起她的名字。

爵士队伍还差一人就能凑齐完整编制，全班报名跳舞的女生只剩梅羽还没有归属，唐老师短暂犹豫之后，直接从班里挑选了另一名没有提前相约的女生补齐名额，从头到尾没有想起最早和张思瑶约定组队的梅羽。糟心事还没有结束，张思瑶确定全队人员之后，又特意去找丁星禾劝说入伙，几番邀约劝说，顺利把丁星禾吸纳进自己的爵士舞团。丁星禾是梅羽关系很好的闺蜜，突如其来的变动，让梅羽心里又添一重失落。

昔日约定同行的玩伴、要好的闺蜜，全都归入另一支舞团，教室里到处都是女生们热议练舞、挑选配饰的喧闹声响，唯独梅羽孤零零趴在桌面上，手臂垫着脸颊，委屈堵在心口，酸涩涌上喉咙，要强的性子让她硬生生憋住快要落下来的眼泪。几个同样落选爵士选拔、满心失落的女生留意到她低落的状态，慢慢围在桌边轻声宽慰，有人提议，不如撇开爵士舞，她们另行组建全新队伍，换一个舞种单独向老师报名。

众人一拍即合，趁着大课间结伴走进办公室，诚恳向唐老师说明想要组建新舞蹈小队、练习中国舞的想法。唐老师看着几个小姑娘态度认真、眼神坚定，思虑片刻后点头应允。可眼下最棘手的难题摆在眼前：她们手里只有寥寥三四个人，一支完整齐舞远远凑不齐人数。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之后，梅羽便牵头开启了招人之路。一整个午休，她和王诗玥分头在班里、隔壁班级挨个询问合适的女生，过程处处碰壁。不少女生要么已经敲定加入爵士队，要么嫌练舞辛苦、占用课余玩耍和写作业的时间，干脆一口回绝；还有人对中国舞提不起兴趣，直言更喜欢动感的爵士，婉言推脱邀约。接连被拒绝十几次，队伍人数依旧寥寥无几，同行的伙伴渐渐泄气，一度萌生放弃组队的念头。但梅羽不想就此半途而废，每天课间、放学前后都不肯闲着，耐心和意向女生讲解舞蹈风格、排练时间，一点点打消对方的顾虑。靠着日复一日的坚持游说，陆续有犹豫的女生动心加入，耗时整整三天，磕磕绊绊总算凑齐了一整支中国舞队伍。自此班级两支舞蹈队伍，开启了长达一个多月顶着盛夏高温的排练生活。

彼时正值盛夏，白日气温居高不下，午后的烈阳烘烤着整栋教学楼，室外操场地面被晒得热气蒸腾，哪怕站在阴凉处，不消片刻就满身薄汗。两支队伍大多利用午休、放学后的空余时段排练，活动室位置紧张，不少时候大家只能分散到空旷操场分区练习。练基本功耗体力，重复压腿、踢步、舒展肢体的动作很容易口干燥热，梅羽出门顺路时，常会顺手帮全队带上冰镇矿泉水和雪糕。只是天气炎热、训练辛苦，大家练完汗流浃背，自然凑在一起分吃冷饮，没有刻意拉拢的心思。

练舞的过程从不算轻松，基本功的练习枯燥又磨人，同一个抬手、落脚的动作，往往要反复练习几十遍才能做到整齐划一。高强度训练过后，所有人浑身酸软疲惫，偶尔大伙实在提不起劲头，就借着外出买水的空档，在小卖部慢悠悠闲逛片刻，短暂放空再折返继续排练。队员们都清楚彼此训练的辛苦，平日里配合度很高，碰到难度偏大的衔接动作，大家会停下脚步互相提点、反复磨合。

但两支队伍能用到的练习资源，从一开始就有着天壤之别。教室多媒体大屏是练舞刚需，张思瑶所在的爵士队因为敲定队伍更早，长期占据大屏使用权，晚自习前的空闲时间，她们留在教室点开原版舞蹈视频，对着大屏幕逐帧抠动作细节、调整站位队形，练习效率事半功倍。梅羽一行人也曾找过对方商量轮流借用大屏，几番沟通下来都被对方以排练进度紧张回绝，几番碰壁之后，她们不愿在同班内部闹僵矛盾，索性不再继续争取大屏。

学校校规明文禁止学生私自携带手机入校，一经发现就要暂扣没收，没有大屏作为辅助，梅羽的中国舞小队只能冒险轮流私带手机，把机器藏在书包隐蔽夹层躲过老师检查。平日里练舞，她们躲在操场边角或是空旷无人的走廊，围着小小的手机屏幕播放教程视频，前排队员看得清动作，后排的人只能挤着身子模仿前排的肢体形态，同样一支舞蹈，爵士队依托大屏两三天就能理顺的片段，中国舞小队往往要耗费三四倍的时间打磨。

矛盾爆发在操场集体排练的日子，也是两队难得产生牵扯的关键插曲。

那天放学后，张思瑶带着爵士全队在操场开阔区域练舞，为了跟上伴奏节奏，她们随身带了小型蓝牙音响，伴奏音量开得偏大。不远处同片操场的另一侧，32班舞蹈队也在定点排练，长时间被吵闹的舞曲伴奏侵扰，32班几名女生面露不耐，时不时朝着爵士队伍的方向撇嘴、翻白眼。这一幕刚好被张思瑶身边的队员捕捉到，转头立刻转告了张思瑶。

张思瑶瞧见对方抵触的神态，心里顿时窝了火气，转头把事情全盘说给自己队内所有人。一众女生本来练舞闷热烦躁，听闻对方无端嫌弃还甩脸色，纷纷憋了闷气，往后排练时，只要视线扫到32班的人，就刻意原样翻白眼神回怼，一来二去，两边眼神较劲越来越频繁，口角冲突慢慢被点燃，从小声拌嘴变成当众争执。这场矛盾断断续续拉扯了整整好几天，课间在楼道偶遇、放学在校门口碰到，两边都免不了言语磕碰。

风波最凶的一晚，傍晚放学天色渐暗，32班几名女生特意守在教学楼楼下，专程等候张思瑶一行人。奇怪的是堵人的32班女生全程沉默不语，反倒是张思瑶这边的队员情绪激动，围着对方高声争辩，话语一句比一句锋利。当天争吵草草散去，隔天爵士队女生才偶然听说惊人内情：原来前一晚32班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一支录音笔，全程默默录制争吵内容，原本打算拿着录音证据上交教导处，举报爵士队寻衅闹事，力争取消她们艺术节上场资格。

得知真相的张思瑶全队瞬间慌了神，一连几天排练都心神不宁，整日惴惴不安，生怕辛苦筹备许久的排练付诸东流。好在后续查清，冲突并非单方面挑起，32班女生同样在争执里出言谩骂、刻意挑衅，双方都存在过激言行，录音证据没法单方面定责，32班上报告状的计划最终落空，一场险些断送登台资格的危机才算化解。

事发当时，正在操场另一侧练习中国舞的梅羽一行人全程旁观了大半经过，尽管平日里两队资源相争、少有往来，眼见同班队伍被别的班级蓄意算计，梅羽还是带着王诗玥和全队伙伴走上前站在一旁，默默帮张思瑶她们撑住场面。经此一事，两支同班舞蹈队碰面时，紧绷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日子一晃来到晚自习节目校内抽检，唐老师提前吩咐全班同学把课桌全部挪向教室两侧，腾出教室中间大片空地充当临时舞台。率先登台展示的是张思瑶的爵士队伍，队员包含张思瑶、张予桐、丁星禾、杨若涵，其中大半都是从前和梅羽朝夕相处、偶尔拌嘴打闹的熟人。依托大屏日复一日的精细化练习，她们整套舞蹈流程完整顺畅，动作熟练度足够，只是部分细节处理粗糙，整体完成效果平平。

紧接着轮到梅羽的中国舞小队上场，受制于没有大屏、只能靠小手机零散学舞的客观条件，不少衔接动作生疏卡顿，临场发挥不尽人意。就在众人还在复盘刚才的表演时，校方通知正式下发：全年级统一规则，单个班级只允许推选一支队伍获得正式参赛评奖名额，落选队伍只能做无奖项的临时展演。消息传来，两支队伍所有队员的心瞬间悬了起来，谁都盼着珍贵的参赛名额能落在自己身上。

没过多久，已经升任副校长的女政治老师巡查班级节目验收。这位副校长向来不欣赏爵士舞的编排风格，当场直言爵士舞步杂乱无章、缺少发力质感，舞台观感糟糕，当即敲定由动作规整、氛围感端庄的中国舞队伍代表班级参赛。

话音落下，张思瑶、张予桐一众队员瞬间绷不住情绪，眼圈迅速泛红，接二连三低头掉眼泪。丁星禾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朝夕相伴的队友，一边是交情深厚的闺蜜梅羽，安静站在原地，没有跟着落泪。任凭几个女孩哭着反复求情，副校长态度笃定，没有更改决定，叮嘱完相关事项便转身离开教室。

可副校长前脚刚踏出房门，看着一屋子哭红眼眶的女生，心软的唐老师终究狠不下心，临时改口，把来之不易的正式参赛名额转手给到爵士队。坐在一旁的梅羽和全队队友满脸无奈，整个盛夏顶着酷暑日复一日踏实排练，付出无数汗水，当初费尽心力四处招人、熬过无数次被拒绝的窘迫，最后却只因对方落泪，辛苦筹备换来的参赛资格付诸东流。

临近艺术节正式登台的前几天，唐老师单独找来梅羽全队谈话，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平日里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日常练习很认真，但是上次抽检发挥失常，看不出扎实功底，再加上另一队姑娘哭得实在伤心，参赛名额只能给到她们。”这番说辞让一行人心里满是憋屈，却碍于老师的决定，没办法再多辩驳。

艺术节汇演当天，副校长再次重申最初规定：每班仅限一支队伍正式登台参赛。唐老师在副校长身边反复周旋求情，耗费不少口舌，才勉强给梅羽的中国舞小队争取到短短几分钟的临时加演机会。她们没有请化妆师打理妆容，所有人素面朝天，只换上提前自费网购、精心收好的演出服饰。最开始副校长坚决要求她们统一穿校服上场，全靠唐老师一次次替孩子们说情，对方才松口破例准许穿表演服装登台。

舞台后方的巨型大屏没有匹配中国舞的专属背景素材，屏幕里循环播放的，正是平日里梅羽她们在操场、活动室随手录制的日常练习片段。此时整场场馆里绝大部分班级还没有整队入场，台下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提早赶到的班级，再加本班同学随意转头张望，稀稀拉拉的观众衬得舞台格外冷清。短短一支舞跳完，一行人默默走下舞台，满心压抑与失落，一路沉默着回到等候区。

下午，丁星禾、张思瑶所在的爵士队精致妆造齐备，换上全套演出礼服，顺顺利利站上正式主舞台完整表演。纵然整场演出的呈现效果没能达到副校长与唐老师的预期，可她们稳稳攥着正式参赛的资格。表演结束后，副校长打趣埋怨唐老师：“早就提醒过你选定这支，当初偏偏不听劝。”唐老师只能无奈笑着敷衍：“算了，好歹都上台演过了。”

返校后的一堂自习课上，唐老师把两支队伍的现场演出视频全都投屏在班级大屏轮番播放。屏幕里，一边是妆造齐全、舞台布景完整的爵士表演，一边是布景潦草、素颜仓促、背景还循环放着平日练舞花絮的临时展演。梅羽和队友局促地埋着头，尴尬得手足无措，在全班的注视下，连躲闪都无处可躲…

未经本人允许，禁止抄袭、搬运、改编、转载、摘抄、二改及商用，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