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 08

张海书原本想得简单。跟着师父，还有两个师兄，她也就干干档案馆文职的工作，记录记录报告，整理整理资料，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

她这辈子最大的冒险顶多是陪张海楼出趟外勤，在邪神洞穴里被尾巴拍飞一次——那种事有一回就够了。

却不想，某天自己站在了南安号的船头，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腰后别着刀，脸上贴着人皮面具，执行一场生死不论的任务。

海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海鸥在天边绕着圈飞，白色的翅膀掠过铅灰色的云层。

张海书扶着栏杆望向远方，那个方向是坝隆州，是档案馆，是堆满了卷宗的桌子和永远写不完的报告。

那里有她最爱的家人——张海楼那个不靠谱的，张海侠那个总替她挡事的。

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有人端着酒杯从她身后经过，笑着说“今晚头等舱有舞会”。张海书收回目光，肩膀一矮，脊背一弓，脚步压轻，三两步之间就隐入了人群。再看船头，哪里还有什么人。

南安号在这条航线上是妥妥的巨无霸，船体庞大得像一座浮动的城镇，至少能容纳一千五百名乘客，光乘务人员就有四百三十七人。舱位分三档，头等舱和二等舱之间互通，但三等舱的活动区域相对封闭，像一个被隔开的世界。

张海书穿着得体的衣服，面容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男人面孔，连走路姿势都刻意改了——肩膀微微内扣，步子跨得大一些，下巴抬得比平时高。

她在走廊拐角处和一个人撞上了。

“抱歉，先生。”张海书压低嗓音，用的是刻意粗粝的男声。

对面那人被她撞得退了一步，手里拿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抬头看她。

张海书的呼吸停了半拍。

是张海楼。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敞着，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他打量着她——或者说，打量着他面前这个陌生的矮个男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先生要去哪？这么着急？”

张海书脑子里炸开了锅。为什么张海楼在这条船上？师父知不知道？张海侠是不是也在？一连串的疑问砸得她头晕，但她脸上那张人皮面具纹丝不动，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

她不能让张海楼认出来。现在不是相认的时机。船上各方势力的人都在，师父和她一明一暗的布局才刚刚开始，任何一个环节暴露都可能前功尽弃。

张海书扯出一个轻浮的笑，嗓音扬了扬：“先生怕不是把搭讪女士那套方式用在我身上了吧？这可不合适啊。”

她抬起眼直视张海楼。这一眼很短，但她看清了张海楼眼底那一瞬间的失望。他大概是觉得这个人的身形有些熟悉，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不是她。

“抱歉。”张海楼侧身让了让。

张海书从他身侧走过，步子没停，脊背挺直。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她才听见身后传来水手的声音：“张先生，你认识？”

张海楼没回答。张海书余光瞥见他低头展开手里那张纸，是一幅画得密密麻麻的船舱结构图。

他要在船上查什么？

张海书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通道，靠着墙壁喘了口气。她必须找机会问问师父，但南安号上人多眼杂，头等舱和二等舱之间虽然互通，可到处都是眼睛。她不敢贸然和董小姐碰面，只能远远地观察着。

然后她就看到了张海楼盯上了董小姐。

露台上，董灼华正和她那一群外国“朋友”喝酒，水晶杯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张海书混在人群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佯装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

然后她一偏头就看见了——张海楼坐在董小姐边上的位置，一副斯文客气的模样，正低声说着什么。

张海书差点把酒喷出来。

她赶紧偏过头，用杯沿挡住嘴角那点控制不住的笑意。张海楼什么时候学会动脑子了？

要是搁三年前，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劫持董小姐，进而劫持整艘船，简单粗暴一路莽到底。现在居然会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看来这三年，张海楼身上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但只见他一个人——张海侠呢？张海书不动声色地扫遍了整个露台，没有看到另一张熟悉的脸。张海侠也隐藏在暗处吗？还是说……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端着酒杯装路人。

董小姐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我只给你48小时。查不到，你就等着坐牢吧。”

张海楼笑着应了，端杯碰了碰她的杯沿。

48小时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