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卷着碎雪掠过黑石滩,越往北,天地间的灰冷便重一分。
温润的青石板路早被嶙峋棱角的黑石取代,道旁常绿阔叶树退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披霜的针叶林,枝桠如断剑斜斜指向铅灰色天穹,风穿过林梢时发出尖细的啸声,像无数剑刃在轻鸣。雪染贴着地面飘在前头,身子收得极轻,连石缝里的霜屑都没碾碎半颗,雪白身影在灰黑石滩上时隐时现,像一道流动的雪痕。它鼻尖始终微耸,尾巴压得低低的,牢牢锁着前方那缕若有若无的七彩仙气 —— 那是七窍玲珑心独有的气韵,清冽如碎星,隔得再远也散不尽。
苏晚与葛镜之遥遥坠在数里之外,踩着岩壁投下的暗影前行,每一步都卡着风的起落,衣摆贴在身侧,连半分多余的晃动都没有。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像两道嵌在石色里的影子,连灵力波动都压成了止水。

“出桃源仙境地界了。”
葛镜之侧身贴在一块黑石背后,指尖虚按赤华剑柄,望着前方逶迤的队伍,传音入密,声音揉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这方向直插武陵仙洲北境腹地,仪仗规整,来头不小。”
苏晚点了点头,眉峰微蹙,目光落在队伍中央那架云纹仙舫上。
八匹蹄云鹿通体雪白,鬃毛泛着云纹银光,一步一踏都带着极淡的灵光,这是云天剑宗长老专属的脚力;舫身刻着流云剑纹,周遭凝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护体剑罡,风一吹便漾开细碎的金铁交鸣 —— 这手 “流云剑罩” 是云天宗的独门标识,以剑气化护罩,旁人仿不来,也破不动。

“北境广袤千里,宗门如星,真正执牛耳的只有三家。”
她传音给葛镜之,声音沉而清晰,像在说一段刻进骨里的旧闻,

“最正统的是云天剑宗,立派五千年,以剑立宗,门中弟子皆修刚正剑道,护短成风,是北境公认的正道魁首。我与清沅师姐,曾经也师承于此。”
葛镜之眼神微动。难怪她剑法里总带着几分凌云剑气的影子,原来是师门渊源。

“最诡的是乌道盟。”
苏晚目光扫过风卷霜尘的旷野,语气冷了几分,

“说是盟,实则是一群散修、邪修凑起来的势力,行事无底线,逐利而走,暗市里大半禁药、邪器都出自他们手里。最神秘的是谪官仙庭,传为上古谪仙后裔,世居冰原深处,人丁稀少却个个深不可测,千年难得出世一次。”
她顿了顿,望着仙舫前后那十六名青衣剑侍 —— 皆是金丹巅峰,步履齐整,气息连成一体,分明是宗门精锐中的精锐。能调动这等仪仗的,在云天剑宗里屈指可数。

“看这排场,多半是长老。”
苏晚淡淡道,

“乌道盟行事鬼祟,不会这么招摇过市;谪官仙庭更低调,素来遁光步行,不喜张扬。只有云天剑宗的长老出行,爱驾鹿舫,讲排场,也讲宗门的体面。女修的话想必应是古羡青,她执掌外务千年,行事凌厉,眼高于顶,正好是化神圆满的修为。”
前方队伍行得极稳,仙舫中的女子气息敛得一丝不露,却像一柄藏在十万年玄鞘里的神剑,隔着数里地,都能感觉到那股隐而不发的锋锐。
苏晚指尖轻轻叩了叩黑石,心里泛起几分疑惑。
一百四十六万灵石,对别人是天价,对云天剑宗的二长老来说,不过是库中一隅。只是…… 她为何要花重金买下七窍玲珑心?云天剑宗功法正统,从不屑于这等旁门至宝,更别说圈养凡人女童。
她压下思绪,只冲葛镜之递了个眼色。葛镜之微微颔首,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气息敛得更紧。
两人遥遥坠着队伍,继续往北。霜风卷着他们的衣摆,前路像蒙在一层灰雾里,看不真切。
行至半日,来到两境交界的大孤山。
谷口两侧黑石峰直插天穹,壁面如刀削般平整,只中间夹着数丈宽的谷道,遍地是棱角锋利的碎石,风灌进来时发出呜呜的尖啸,像孤魂哭号。风卷着碎石打在岩壁上,噼啪溅起细碎的石屑,是天然的截杀死地 —— 进了这谷,前后一封,便是插翅难飞。
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了。
雪染也猛地顿住,伏在一块黑石后面,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是警示。
苏晚与葛镜之立刻驻足,闪身藏在谷口一块巨大的黑石背后,同时屏住呼吸,连灵力波动都压成了死水。
谷道中央,十二道玄色身影就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立在那里。
皆裹着玄色宽袍,连头带脸裹得严严实实,周身裹着凝实的黑气,连灵力波动都锁在袍子里,只散出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 都是手上沾过化神血的死士。他们一字排开,拦在谷道正中,像十二尊墨色石雕,半点声息都无。

“黑吃黑?”
葛镜之传音,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七窍玲珑心太烫手,刚出暗市,就有人敢截云天剑宗的道。”
苏晚没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十二人。
个个都是化神初境以上,为首两人,气息沉凝厚重,怕是有化神中期。
这手笔不小。寻常势力,凑不出这么多化神死士。是乌道盟?还是…… 另有其人?
她心里隐隐升起几分不安。这事太巧了。古羡青刚拍下七窍玲珑心,出暗市就被截在大孤山,像是有人算准了路线,卡准了时机,专挑这绝地动手。
仙舫前的护卫们瞬间动了。
锵啷几声锐响,八名青衣剑侍同时拔剑,剑光连成一道银弧,三才剑阵瞬间成型,剑刃指处,连风都顿了顿。为首的护卫统领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带着剑修特有的傲:

“什么人!敢拦云天剑宗的路,活腻了?”
黑袍人一言不发。
为首的黑袍人微微抬手,指尖黑气翻涌如墨。
十二人同时动了,像十二道黑色闪电,直扑仙舫!黑气卷着腥臭的阴风,带着浓郁的血腥气,一看便是惯于在生死里打滚的狠角色。人未到,恶毒的阴风先刮得舫前的剑侍们衣袍翻飞,剑刃都微微一震。

“不知死活。”
仙舫帘幕之后,忽然飘出一声冷笑,清冽得像冰棱撞剑。
话音落时,舫帘一动。
一道月白身影掀帘而出,不借灵力,只凭身法便轻飘飘落在舫首飞檐上。山风猛地卷过来,将她的剑袍吹得猎猎展开,袖口七道银线剑穗齐齐翻飞 —— 那是云天剑宗内门长老的专属标识,七道银线对应七权,能绣满的,全宗不过三人。腰间墨色古剑的剑穗上,七颗寒玉坠相撞,叮铃作响,清越得像一串冰珠。
她抬起右手,指尖修长骨感,轻轻拈住面纱一角,往下一拂。
白纱随风飘走,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看着约莫四十许人,剑眉入鬓,凤目含威,鼻梁挺直,唇线抿成冷硬的弧。算不上绝色,却自有一股锋锐入骨的高傲,像一柄淬了千年霜雪的长剑,出鞘便压人一头。目光扫过下方的黑袍人,淡漠得像看一群蝼蚁。

“我乃云天剑宗二长老,古羡青。”
她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剑刃钉在石壁上,撞出层层回声,带着剑修特有的铮然锋锐:

“敢拦我的路,你们是真的活腻了。”
话音落时,她周身剑罡骤然炸开,无形的压力像潮水般往谷下拍去。谷中的狂风瞬间被压得一滞,半空中飞旋的碎石齐齐顿了一瞬,才簌簌往下掉。下方的黑袍人动作猛地一滞,为首两人也齐齐脸色微变 —— 化神圆满的剑修,果然名不虚传。
黑石后面,葛镜之微微屏息。
好强的压迫感。只是站在那里,便有千军万马之势。大宗长老的气度,果然非同凡响。
苏晚望着舫头那道月白身影,眼神微微复杂。
古羡青……
她还记得。当年她在云天剑宗修行,这位二长老便以严厉出名,门中弟子犯了错,落到她手里,从来都是重罚,半分情面不留。清沅师姐当年还和她论过三日剑,回来赞她剑路刚正,有大宗气象。
没想到时隔数千年,会在这里见到她。更没想到,拍下七窍玲珑心的人,竟是她。
她指尖轻轻按了按葛镜之的手臂,传音入密,声音压得极低:

“别出声,先看着。云天剑宗的剑修最是护短也最记仇,被发现窥探,不死也要脱层皮。”
葛镜之微微颔首,指尖按在赤华剑柄上,气息敛得更紧了。
谷中剑拔弩张,杀气越来越浓。
十二名黑袍人虽有忌惮,却没有半分退意。为首黑袍人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十二人同时踏前一步,黑气拧成一股,在空中化作一头丈高的黑虎,獠牙滴着毒涎,带着腥风直扑舫首!

“雕虫小技。”
古羡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指尖微抬。
腰间墨剑嗡的一声长鸣,自动出鞘半寸。
一道雪亮的剑光骤然炸出!
谷中瞬间一白,亮得人睁不开眼。剑鸣之声震耳欲聋,两侧岩壁的黑石簌簌往下掉渣。
苏晚眼神一凝。
是云天剑宗的镇山剑法 —— 云天七剑。
果然,还是当年那般凌厉。
她隐在石后,目光紧紧盯着场中。
这场拦路截杀,才刚刚开始。而七窍玲珑心掀起的风波,也随着这一剑,彻底在北境的土地上,炸开了。3
好期待后续剧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