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药田里浮着一层碾细的乳白晨雾。
赤焰草的叶片攒着夜露,沉甸甸地垂向畦垄,风一吹便滚下细碎水珠,砸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洇出小小的深褐圆点。苏晚挽着半旧的青布袖口,蹲在畦边拔草,指尖沾着褐色药泥,指甲缝里嵌着细碎草屑。她动作不快,下锄却准,每一下都贴着药苗根边入土,杂草连根带起,不碰伤半分嫩茎 —— 这是当年在丹房旁药圃里练出来的本事,隔了十几年,半点没生疏。

“新来的?”
身旁凑过来个声音,压着几分自来熟的热络。苏晚抬头,见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弟子,青布衫洗得发灰,裤脚卷到小腿,沾着星星点点的湿泥。他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小药锄,眉眼活络,嘴角噙着点散漫的笑,像只常年在田埂上跑的山雀。

“陆新霁,来这儿三十年了。”
他自来熟地蹲下来,指尖一勾就薅掉她脚边一丛缠根的狗尾草,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叫葛晚是吧?昨儿听王管事念名册了。看你手生得很,头一回侍弄灵草?”
苏晚微微颔首,把声音放得软而怯,眼尾垂着,恰是乡野之女初入大族的局促:

“嗯。家乡遭了妖兽潮,来东境讨条活路。”

“嗨,这儿的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陆新霁撇撇嘴,手下动作不停,草根带着湿泥被成把拔起,堆在田埂边,

“苏长老这儿是外门出了名的冷灶,活重、例钱薄,晋升的好处半分轮不上。也就是苏长老心善,不苛责底下人,换做苏豫那边的院,敢这么慢手慢脚,早挨鞭子了。”
他话密,又熟稔门里的弯弯绕绕,一边拔草一边碎碎念。说苏家外门分三六九等,苏豫仗着内门嫡脉撑腰,管着采买与库房,是一等一的肥差,底下弟子逢年过节都要孝敬,跟着喝汤都能喝饱;别的执事院次之;唯独苏则暮这一脉,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塞过来的不是没根基的散修,就是犯了错的弃子,说白了就是来当杂役耗日子的。

“还不是当年站错了队。”
陆新霁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往院中正屋的方向飞快瞟了一眼,像怕被窗里的人听见,

“苏长老当年可是内门说一不二的人物,掌刑律,管暗卫,风光得很。后来嘛…… 唉,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能守着这片药田安安稳稳过日子,已经算嫡系手下留情了。”
苏晚垂着眼,指尖捏断一根深根杂草的茎,草汁沾在指腹,带着淡淡的苦涩。
果然。
苏则暮这些年,果然是在熬日子。当年她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被插在药田里,慢慢生锈。
她顺着话头怯生生问了句:

“内门…… 都很威风么?”

“威风?威风的都是那些嫡脉老爷们。”
陆新霁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底层弟子的愤懑,

“底下的还不是一样当差卖命?也就比咱们多领两块下品灵石,多几本残缺功法。你是没见着那些管事的,哪个不是中饱私囊?克扣例钱、贪墨药材、虚报采买,花样多着呢。嫡脉的只要自己好处够了,谁管底下人死活。”
苏晚听着,眼底没什么波澜。
倒也不意外。当年她执掌苏家的时候,便知道族里有这些蛀虫,只是那时她忙着对外征战、稳固边境,没心思深究这些内耗。如今看来,她走了这十几年,苏家非但没肃清风气,反倒烂得更深了。看似庞然大物、威势赫赫,内里早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一上午的功夫,苏晚便从陆新霁嘴里摸透了外门的大致格局。她也不多问,只偶尔搭一句半句,更多时候是低头闷声干活,一副老实本分、逆来顺受的样子。陆新霁见她懂事又可怜,无依无靠的,便多照顾了几分,挑肥重的活计都抢着搭把手。
歇晌的时候,苏晚坐在田埂上喝水囊,目光远远掠过正屋的窗。
窗纸上映着苏则暮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却微微有些僵硬,像是坐着都在忍着痛。风从窗缝里飘出来,混着药草香,裹着一丝极淡的陈年血腥味,还有疗伤丹药的沉郁气息。
她鼻子微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水囊的皮绳。
他的旧伤,又发作了。
是当年南疆平叛留下的,还是这些年被人暗害的?
入夜,月色昏黄,像蒙了一层揉皱的素纱。
苏家外门的巷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笃 —— 笃 ——”,敲得夜更沉。巡逻弟子提着灯笼走过,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慢慢移动,木靴踩在青石板上,“咯吱” 一声,又渐渐远去。
苏晚换上一身深灰夜行短打,从矮屋后窗翻出去,身形贴着墙根滑过,衣摆擦过墙根的青苔,没半点声息。她早摸清了巡逻的路线与时辰,专挑屋角的阴影里走,神识铺开半寸,探着前方的气息,几个起落便掠出了苏则暮的院落,往内门西侧而去。
内门与外门之间隔着一道高墙,墙根处有条废弃的药渣巷,堆满了发霉的药渣与废木料,臭气熏天,寻常弟子避之不及,绝少有人来。巷口堆着半人高的废药筐,正好挡住墙头上的探照灯。
黑暗里,靠墙站着一个人。
葛镜之同样一身深灰短打,隐在最浓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敲了敲墙壁,两下短,一下长 —— 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像虫鸣。
苏晚闪身进去,贴在他身旁的砖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青砖。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相碰,都能闻到对方身上夜露的清寒气。

“都顺利?”
葛镜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她耳边,热气拂过她的耳尖,带着点淡淡的墨香 —— 他下午抄名录,指尖蹭了墨。

“嗯。”
苏晚点头,也压着声线,气息轻得像风,

“你那边怎么样?”
葛镜之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叠得齐整的麻纸,塞进她手里。指尖相碰,都带着夜露的凉意,他的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苏豫管的库房进出名录,我借着整理账目的由头抄下来了。”
他低声道,

“内门最近查得严,进出都要登记腰牌。我盯了半个月,能抄的都在这儿了。近三个月内门弟子外出的名单、事由、往返时辰,都记了。”
苏晚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展开麻纸。上面是细密的小楷,笔锋稳,字迹工,是葛镜之惯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她目光飞快扫过,指尖在几个名字上顿了顿。
都是当年参与过断崖围杀的人。

“叫得出名号的死了七个。”
葛镜之贴着她耳边,声音沉得像水底的石头,

“四个说是病逝在任上,两个说是外出除妖死在了外头,还有一个…… 几十年前无故失踪,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苏晚指尖微微一紧,麻纸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七个。
当年直接参与围杀她的嫡系弟子,不过二三十余人。这才几百年,就没了四分之一。

“最近呢?”
她轻声问,气息平稳,听不出情绪。

“最近几个月,内门有个元婴修士,叫苏昌案。”
葛镜之语气重了些,

“说是外出执行秘密任务,逾期一个月没回来,音讯全无。嫡系那边压着消息,不许外传。我是听苏豫身边的小童送茶时说漏了嘴。”
苏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昌案…… 她怎么会不记得。当年执法堂的二把手,手段最是狠辣,她被逼到悬崖边,最后被劈中她后心的那一剑时,她将环卫周身的这些人死死的映在脑海中。
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
是被人灭口,还是…… 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疑虑,当年的嫡脉夺位,夺宝暗杀。难道不只是苏心权一脉为了抢家主之位这么简单?
这盘棋,或许比她想的还要深。

“别想太深。”
葛镜之见她沉默,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稳的安抚,

“水太浑,咱们先不碰高层。挑几个低阶的,先试试水,也看看族里的反应。”
苏晚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指尖从麻纸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 苏涛。
指腹微凉,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字。

“这个人。”
她轻声道,

“金丹巅峰,当年是苏昌案的亲传弟子,跟着围过断崖。贪财,好色,手底下不干净,名声臭得很。”
葛镜之只凑过来扫了一眼,立刻就懂了。

“我知道他。”
他几乎立刻接话,思路已经转开,

“常借着采买药材的由头外出,中饱私囊,克扣外门的药材钱,不少人都恨他。把柄多得是,就是没人敢告。”

“就他了。”
苏晚指尖一捻,灵力微吐,那张麻纸便碎成了细末,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没留下半分痕迹。

“怎么引出来?”
葛镜之问。
苏晚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像剑刃出鞘时的寒芒,只说了两个字:

“用财。”
话音刚落,葛镜之便点了头,显然早有盘算:

“我来办。我借着库房杂役的由头,给他身边的小厮递话,就说有批私货 —— 南边来的赤焰精矿,成色上好,想私下出手,分他三成利。约他去城外黑松林交易,那儿偏僻,离城五六十里,平时连猎户都很少去,最是干净。”
他办事素来稳妥,连地点、由头、分利的比例都想好了,正好踩在苏涛贪财的点子上。苏晚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时间定在一日后夜半。”
两人又低声核对了几句细节,递话的人、脱身的由头、万一出意外如何圆场,一句句说下来,严丝合缝。不用多解释,对方一点就透,这份默契,像是磨合了许多年。
核对完,便准备分头离开。
葛镜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月光从巷口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他想说 “小心”,又觉得多余 —— 她是化神大能,对付一个金丹巅峰本就手到擒来。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低低的一句:

“我在林外接应你。”

“不用。”
苏晚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一个金丹巅峰,还不放在眼里。你留在这儿,别暴露了。咱们好不容易才扎进来,不能因小失大。”
葛镜之看着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的本事,也知道这话说得对。
指尖动了动,想拍拍她的肩,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只低声道:

“那你自己当心。”
苏晚 “嗯” 了一声,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腕,像一片羽毛擦过,算是回应。
两人一先一后,从巷子里掠出,像两只夜鸟,各自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巷道深处,半人高的废药筐堆叠成浓重的暗影,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静静立在筐后,已不知站了多久。
是苏则暮。 他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封冻的古井,化神中期的威压收得丝毫不漏,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彻底融入浓稠的黑暗里。以苏晚与葛镜之的修为,若非他主动泄露,便是站在三步之内,也未必能察觉半分。
方才两人的低语,一字一句,都落进了他耳里。 苏涛、苏昌案、断崖围杀…… 这些名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头几百年,每提一次,都带着锈迹斑斑的疼。
没人知道,这些年里,那些当年参与围杀的人,病逝的、除妖身死的、无故失踪的,全都是他的手笔。 当年他从南疆平叛归来,朱颜改,山河换,昔日横剑立马的剑仙苏罄跌落悬崖尸骨无存,嫡系一脉把持了族中大权,对旧部赶尽杀绝。他没有走,也没有反——实力悬殊,硬碰硬只是死路一条。他自请贬去外门,守着这一片荒僻药田,一守就是几百年。
留在这儿,有三个缘由。 一是他不信。不信那个意气风发、连天道都敢斩的苏罄,会这么轻易死在断崖之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没见到尸骨,他便一日要查下去。
二是为了护人。嫡系清算得狠,当年站在苏罄一脉的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剩下些没根基的旁支与旧部,任人欺凌。他守在外门,虽说无权无势,可化神中期的修为摆在那儿,只要他还在,旁人便不敢做得太绝,总能护下几个无辜的人。
三是为了报仇。 这些年他慢慢查,一点点摸,终于摸清了当年的真相——哪里是走火入魔坠崖,分明是嫡脉联手暗网云天宗等设伏,为的就是夺她苏家顶峰的权利之位,奇珍异宝,古剑本源。 真相大白那日,他在药田里坐了一夜,天边泛白的时候,指节都攥得渗了血。
天亮之后,他便开始动手。 一个一个来,不急。 做得干净,做得隐蔽,做得像意外。病逝、妖兽反噬、走火入魔……死法各有不同,没人怀疑到他这个被贬外门的弃子头上。 只有上个月杀苏昌案时出了点岔子。
那厮毕竟是元婴后期,临死前拼着自爆灵根反扑,一掌印在他后心,伤了内腑,至今阴雨天气还会作痛。所以药院里常年熬着伤药,人人都当他是旧伤复发,谁也想不到,这是杀人留下的伤。
方才听见那两个小辈的对话,他古井无波的心里,竟泛起了一丝微澜。 葛晚……葛镜之…… 这两个新来的外门弟子,胆子倒是大得很。 竟然也在查当年的事,竟然也想对苏涛动手。 有意思。
他抬眼,目光穿过重重院墙,落向遥远的断崖方向。月色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像覆了一层薄霜。 阿罄……是你派来的人吗? 还是说,这世道,终究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
他没动,也没去追。 不必。 苏涛要杀,他本来也打算下月动手。既然有人抢先,他乐得看看。看看这两个小辈,有几分本事,又有几分来意。 若是同路人,未必不能暗中添一把火。 若是别有用心…… 他指尖微微一动,袖中一柄短刃闪过一丝寒芒,又悄无声息地隐了回去。
风卷着药渣的气味吹过巷道,废药筐后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像从未出现过。
没人知道,两道最底层的身影,一柄藏了几百年的刀,都在这庞然大物的阴影里,布着各自的杀局。
一日后的黑松林,只是个开始。 苏家这潭沉了十几年的死水,就要开始翻涌了。2
好甜呀,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