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像泼了浓墨,黑风岭的黑雾里连半点星光都透不进来。
简雅带着三名精干随从,借着岩石掩护悄无声息摸向第一处阵眼。指尖抚过紫檀阵盘,盘上纹路微微发烫,她心中微定 —— 果然和苏公子说的分毫不差,这处生门正是阵眼枢纽。她掐诀正要引动灵气破阵,指尖忽然一凉,阵盘上的纹路骤然逆转,泛起漆黑暗芒。

“不好!是假阵眼!”
简雅失声低喝,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猛地一震。
三团漆黑的磷火自三处阵眼同时冲天而起,原本静谧的山岭骤然响起鬼哭狼嚎之声。浓稠的黑雾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比先前浓了数倍,其中还缠着无数细碎怨魂,尖啸着扑向众人。原本的引邪阴阵竟在瞬间反转,化作一座困杀大阵,将岭前岭后的所有人都圈在了当中。
岭前孤岩上,苏晚眸色骤然一凛。袖中的雪染猛地弓起身子,颈间银环急促震颤,发出尖锐的嘶鸣。

“公子!阵眼是陷阱!”
花翎脸色骤变,按剑疾步上前。
苏晚却没动,指尖轻轻按住凌霜剑的剑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望着黑雾深处那道缓缓浮现的阴鸷身影,语气平静无波:

“早等着他亮底牌了。”
黑雾翻涌,公输迁的身影缓步走出,依旧是何勇的皮囊,脸上却带着胜券在握的狞笑。他拍了拍手,两侧各走出一道黑影,周身气息沉凝如渊,皆是元婴期修为;而他身后,一道高大的黑袍身影负手而立,周身死气凝练如实质,化神期的威压如山岳般缓缓压下,连脚下的碎石都微微震颤。

“苏公子,别来无恙啊。”
公输迁桀桀怪笑,声音里满是戏谑,

“你当真以为,你那点小计,能瞒得过本座?”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钉在苏晚身上,阴恻恻道:

“本座原乃暗网长老,在云峰山便识出了你的流光剑阵。剑仙苏罄,今日这黑风岭,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花棠此时已率众从后山折返,落在苏晚身侧。她甫一站定,便听见公输迁那句“剑仙苏罄”,心头猛地一震,握着剑的指节骤然收紧,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剑仙苏罄之名,在修仙界如雷贯耳。数年前那位前辈一剑光寒十三洲,只身荡平歪魔邪道,是无数修士心中仰止的传说。
苏晚闻言,眉梢微挑,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漫溢出一丝淡笑。既然身份已破,这副男装遮掩也无必要。她抬手轻轻拂过额前束发的玉冠,指尖灵力微漾,玉冠应声而落,墨色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披散在素色云锦袍肩头。她微微侧首,原本收束得利落的轮廓舒展开来,肩线清瘦,腰肢束带微沉,分明是女子身形。眉眼依旧冷冽如霜,只是褪去了几分少年公子的疏朗,添了几分清绝潋滟,剑气化于骨,风华蕴于神,站在那里便如一柄藏锋的名剑,清光逼人。
四下一时寂然。 花棠本就心头巨震,此刻见她卸下男装露出真容,握着剑的指节又紧了紧,眸中震愕之上更添了几分凛然——传说中的剑仙本就是女子,她竟一时被男装迷了眼。花翎怔怔张着嘴,忘了抬手遮掩,眼中满是惊艳与崇敬。简寻手中罗盘几欲脱手,素来沉稳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微颤:

“竟……竟是剑仙本尊……”
简雅死死攥着阵盘边缘,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的仰慕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惊涛骇浪过后,花棠才凝神看向黑雾深处那道高大的黑袍身影,眉头缓缓蹙起——此行本以为对付公输迁足矣,竟横生暗网变数。

“暗网?你们竟暗中操控阎诡宗?”
花棠定了定神,厉声喝问。

“操控?”
公输迁嗤笑一声,

“阎啸那蠢货,不过是本座的棋子罢了。阎诡宗数百年家底,本就是本座献给暗网的夺舍之礼。倒是你苏罄,”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

“陨落至今还能逼得本座请动暗网两位执事、一位护法亲自出手,你也足自傲了。 ”
那黑袍化神长老缓缓抬眼,眼窝中泛着幽绿鬼火,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苏罄交出七剑,自废修为,可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花棠踏前一步,周身土黄色灵光暴涨,左臂绷带无风自动:

“狂妄!想动苏前辈,先过我花阁这关!”

“花阁主稍安。”
苏晚忽然抬手,拦住了她。
她缓步向前走了一步,素色锦袍被阵风吹得猎猎作响。下一刻,周身灵力轰然铺开,元婴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比之公输迁还要强横三分。凌霜剑自动出鞘,悬浮在她身前,剑身莹白如霜,极寒之气瞬间席卷四方,周遭翻涌的黑雾都被冻得凝滞半空,凝成细碎的冰屑簌簌坠落。

“你…… 你的修为!”
公输迁脸色骤变,

“禁殿之中你不过元婴中期,怎么可能……”

“你以为,禁殿里取回来的,只有一柄剑么?”
苏晚淡淡开口,指尖轻抚凌霜剑剑身,剑身长鸣一声,清越震耳,

“凌霜归位,剑意通玄。你设局引我来,既入此局,我何尝不将计就计,引你这鬼东西现身。”
花棠又惊又喜,当即朗声大笑:

“好一个将计就计!苏前辈,今日你我联手,剿了这伙邪祟!”
她早与苏晚暗中约定,若遇埋伏,便引地脉之力为助。此刻她双手结印,口中低诵灵脉咒文,脚下大地微微震颤,地脉灵气顺着她的经脉源源不断涌出,虽仍是元婴巅峰,气息却比平日强横数分。
那暗网化神长老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

“元婴后期又如何?在化神面前,终究是蝼蚁。”
他抬手一挥,漆黑的死气化作滔天黑浪,朝着众人当头压下。黑浪所过之处,地面滋滋作响,腐蚀出深深的沟壑,连岩石都化作飞灰。
“结剑阵!”苏晚一声令下,七剑同时动了。
凌霜剑当先化作一道白虹,极寒之气凝成一道半弧冰墙,硬生生挡住黑浪。冰墙与黑浪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白雾蒸腾而起。逐风、落雷二剑左右齐出,青光紫电交织如龙,朝着两侧的暗网元婴执事杀去。镇岳、玄音、修云、揽月四剑护在周身,布下重重剑幕,滴水不漏。

“花阁主,这化神,我来会会。”
苏晚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剑光,直取那黑袍化神。凌霜剑寒气暴涨,剑身上凝出层层霜花,一剑劈出,便是一道数丈长的霜白剑虹,剑刃所过,连空气都冻出裂纹。

“不知死活。”
化神长老冷哼一声,袖中伸出一只漆黑的骨爪,爪尖泛着幽光,迎着剑虹抓去。骨爪与剑虹相撞,“铛” 的一声金铁交鸣,化神长老身形微微一晃,苏晚也倒飞出去数丈,凌空旋身卸去力道。
她心中微凛 —— 化神期果然强横,若非凌霜剑品质极高,又有极寒之气克制邪功,这一击便要吃亏。
另一边,花棠已与一名暗网元婴执事战在一处。那执事使一对幽冥爪,爪风凌厉,带着腐骨毒气。花棠脚踏地脉,双手结印,“地脉千岩刺!” 数道丈许高的岩刺自地底破土而出,尖锋凝着土黄灵光,逼得对方连连闪避。二人你来我往,岩崩爪裂,打得难解难分。
简氏兄妹则对上了另一名元婴执事。简寻青铜罗盘悬在头顶,射出道道玄光,锁死对方的身形进退;简雅紫檀阵盘翻飞,指尖连弹,布下重重困阵,将对方困在方寸之间。兄妹二人配合默契,纵然对方修为更高一筹,也被缠得脱身不得,处处受制。
战场中央,苏晚与化神长老已斗了数十合。
七剑在她周身轮转如飞,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化神长老的死气虽强,却被凌霜剑的极寒之气死死克制,死气沾到霜气,便被冻成固态黑冰,簌簌坠落。可化神期灵力毕竟浑厚绵长,时间一久,苏晚也渐渐觉得灵力消耗加剧,心口微微发闷。
公输迁站在战圈外围,眼中阴狠闪烁。他见苏晚专心对付化神,悄无声息地绕到侧后方,指尖凝聚起漆黑的夺舍邪针,针上缠着怨魂,朝着苏晚后心狠狠刺去。

“前辈小心!”
花棠瞥见,失声惊呼。
苏晚却仿佛早有察觉,身形不闪不避,修云剑骤然回身,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剑幕挡在身后。邪针刺在剑幕上,瞬间被弹开。与此同时,凌霜剑猛地暴涨数倍,一道极寒剑光逼退化神长老,苏晚回身反手一抓,掌心霜气凝结成锁,直直抓向公输迁。

“想走?”
公输迁脸色大变,转身就要逃。可苏晚的霜锁快如闪电,一下缠住他的脚踝,极寒之气顺着经脉往上蔓延,瞬间冻僵了他的半个身子。

“苏晚!你敢!”
公输迁惊怒交加,猛地一挣,竟要舍弃何勇的肉身,邪魂脱体而出。一团漆黑的虚影从头顶钻出,带着尖利的嘶啸,就要往黑雾深处钻。

“等的就是你出来。”
苏晚眸色一冷,左手掐诀,一道锁魂印脱手而出,金纹流转,正中那团邪魂。锁魂印化作金色的锁链,层层叠叠缠住邪魂。公输迁发出凄厉的尖叫,在锁链里拼命挣扎,黑雾四散,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苏晚抬手一吸,那团邪魂便被她牢牢摄在掌心,冰冷黏腻的触感传来,她指尖微微用力,邪魂的惨叫更甚。

“竖子尔敢!”
化神长老见公输迁被擒,又惊又怒,拼着硬挨凌霜剑一剑,身形扑上前来,一掌朝着苏晚头顶拍落。这一掌倾尽全身灵力,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周遭空间都微微扭曲。
就在此时,花棠猛地抽身,一道地脉岩刺斜里杀出,正中化神长老腰侧。简寻也催动罗盘,玄光化作利箭,射向他的后心。化神长老不得不回掌自救,招式顿时一滞。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苏晚眼中寒光一闪,七剑骤然合一。
凌霜剑为主,六剑为辅,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七彩剑虹破空而出,剑身上极寒之气凝成实质的冰龙,龙眸泛着霜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化神长老斩去。

“不 ——!”
化神长老发出绝望的嘶吼,全力催动死气挡在身前。可冰龙撞碎黑浪,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极寒之气在他经脉里疯狂蔓延,他整个人瞬间被冻成一尊冰雕,保持着惊恐的姿态,重重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冰屑。
化神期护法,就此陨落。
剩下两名元婴执事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恋战,虚晃一招就要逃。花棠哪里肯放,地脉岩刺封住去路,简雅困阵及时收拢,二人前后受敌,不过数合,便被斩杀当场。
黑雾渐渐散去,黑风岭的轮廓重新显露出来。满地都是邪修的尸体与破碎的法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极寒的霜气。
苏晚掌心得力,那团公输迁的邪魂被锁魂印捆得结结实实,只剩微弱的挣扎。她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冷冽:

“暗网的总坛在哪?”
公输迁桀桀怪笑,声音尖细刺耳:

“你休想…… 暗网不会放过你的…… 你和你的七剑,迟早都是……”
话没说完,苏晚指尖霜气一吐,邪魂发出一声惨叫,被冻得缩成一团,再也嚣张不起来。

“不急,先留着你,日后慢慢炼化。”
苏晚将邪魂收入锁魂玉瓶,收入袖中。
这时简寻快步走来,手中青铜罗盘指针死死指向岭西的一处山壁:

“苏前辈,花阁主,那边还有残余气息,数十名邪修躲在山腹密道里,想来是公输迁的嫡系残部。”
花棠眼中厉色一闪:

“走!斩草除根,莫留后患!”
众人循着气息摸到山壁前,洞口隐蔽在枯藤之后,里面隐隐传来细碎的响动。苏晚抬手,凌霜剑一道寒气射出,洞口瞬间被厚厚的冰层封死。随即她指尖一引,落雷剑轰然劈下,雷光炸开,洞口碎石飞溅。
洞内的邪修猝不及防,惊呼着冲出来,却撞进了花棠布下的地脉杀阵。岩刺丛生,剑光纵横,不过片刻,数十名残部便被绞杀殆尽。
山洞最深处,供着一座漆黑的法坛,坛上放着一只墨玉盒。苏晚走过去打开玉盒,一股浓郁的妖腥气扑面而来。盒中卧着两枚赤红的兽丹,有拳头大小,丹身缠绕着黑色的蟒纹,灵气浑厚得几乎凝为实质 —— 正是巨蚺兽丹,公输迁本想用此丹配合邪功,冲击化神境界。

“原来藏这了。”
苏晚拿起兽丹,入手温热,妖力奔腾。有了这两枚兽丹,回去之后,雪染就能成长得更快了。
花棠站在一旁,看着苏晚的背影,心中又是钦佩又是庆幸。若非苏晚早有防备,修为又突破瓶颈,今日一行人怕是真要折在这里。

“苏前辈神机妙算,今日一战,不仅除了邪魂公输迁,还灭了暗网三位高手,真是大快人心。”
苏晚微微摇头,将兽丹收好,望向暗网方向的天际,眸色深沉:

“这只是开始。暗网能派出一位化神两位元婴,便还能派出更多。他们盯上了七剑,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顿了顿,侧首看向花棠:

“此地事了,多谢花阁主与诸位助力。回去请总阁主早做防备,暗网这股势力,比阎诡宗,危险得多。”

”前辈不必如此,我定将前因后果详尽禀告阁主。‘’

“但我前尘剑仙身份还请大家暂且隐秘。”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夕阳穿透残雾,洒在狼藉的战场上。
黑风岭的邪氛虽散,可更远的地方,更浓重的阴影,正在悄然蔓延。
苏晚握着袖中的锁魂玉瓶,指尖微凉。
暗网。
你们对我苏罄还真是,赶尽杀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