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逢影

苏晚立在门槛边沉吟片刻，指尖凝起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终是抬步踏入了这片莹白虚空。

一入其中，脚下便无半分实地之感，仿佛整个人悬浮于混沌初开的鸿蒙之中。四周皆是纯粹的乳白，不分上下，不辨东西，连风声与呼吸声都落进这片空白里，悄无声息地被吞没。她试着散开神识，却如石沉大海，被无边虚无尽数吞噬，仅余下身周一丈之地尚可清晰感知，更远便是一片混沌，触之不及。

她低声自语，眉峰蹙得更紧。

当年她布设禁殿，从外到内阵法机关皆了然于胸，十八重禁地层层递进，从未记得有这么一处无迹可寻的空白之境。此地气息古老纯净，不似邪祟幻化的迷魂阵，却又处处透着诡异，仿佛独立于天地之外的另一方小世界，连时间都在此处凝固沉寂。

难不成是数百年地脉变迁，竟催生出了上古遗留的秘境幻阵？

心念及此，她不再贸然前行，就地盘膝而坐。指尖掐起破阵诀印，灵力沉于丹田，神意内敛于灵台，欲以不动本心，勘破周遭虚妄。

双目阖上的刹那，一道极轻的女声，忽然自白茫茫的深处悠悠传来。

两个字，轻得像拂过耳畔的风，却如惊雷般炸在苏晚神魂深处。

她猛地睁开眼，周身灵力骤然绷紧，指尖下意识按上了剑柄。

不远处的莹白虚空之中，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白衣身影。女子一身素白长裙，眉目清冷，气质如霜雪初凝，手中握着一柄素色长剑，剑穗无风自动，正是她的师姐，清沅。

苏晚怔怔望着那道身影，呼吸骤然一滞。

清沅…… 怎么会在这里？

师姐分明早在多年前便已身死道消，魂归天地。数百年间，她无数次梦到师姐白衣胜雪的模样，教她握剑，替她挡劫，温声唤她 “小罄”。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处诡异的空白之境中，再见到这张熟悉到刻入神魂的脸。

她站起身，脚步微有些迟疑，缓缓向前走去，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

清沅站在原地未动，神色冷峻如冰，半点不见往日的温和。她目光落在苏晚身上，语声清冷，带着几分彻骨的审视：

苏晚脚步一顿，喉头微微发涩。

她如今修为跌落，重走仙途，前路漫漫，颠沛流离，何谈有成。沉默片刻，她终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攥得指节泛白。

清沅眉峰微凛，又问，字字如冰锥扎心：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最痛之处。苏晚眼眶微热，心口阵阵发紧，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哽咽：

清沅重复了一遍，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她手腕一翻，掌中无尘剑嗡的一声清鸣出鞘，剑光莹白如练，剑尖直指苏晚心口。

她语声冰冷，字字带着失望与厉色，

话音未落，清沅身形一动，剑光如流星般刺来！

苏晚猝不及防，连忙侧身闪避。剑光擦着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刺骨寒意，割得肌肤生疼。她惊道：

清沅招式不停，一剑快过一剑，剑风猎猎，

剑招凌厉狠绝，招招奔着要害而去，与当年师姐教她练剑时的温和模样判若两人。苏晚心中剧痛，一时竟不忍还手，只是一味闪避格挡。她总觉得眼前的人是真的清沅，是她亏欠了多年的师姐，如何能拔剑相向。

可她不退，清沅的剑便越逼越紧。不过数招，苏晚便左支右绌。清沅一剑斜挑，剑光划过她颈侧，血珠瞬间飞溅，若再偏半分，便要划破喉骨。

清沅冷笑，招式更狠，

第二剑紧随而至，直刺心口，剑风凛冽，带着决绝的杀意。

生死一线之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心中的恻隐。苏晚眸中寒光骤起，指尖剑诀瞬变，身形猛地一侧，避开致命一剑的同时，手腕翻处，修云剑出鞘，寒光一闪，顺着对方剑势借力一引。

“砰” 的一声闷响，清沅被带得身形一个踉跄。苏晚顺势欺近，掌心灵力一吐，正中她肩头。清沅闷哼一声，直直向后倒去，摔在虚空之中。

苏晚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望着地上的白衣身影，心绪复杂难明。

可就在她走近的刹那，地上的清沅忽然暴起！掌中无尘剑化作一道寒光，拼死向着苏晚心口刺来，眼中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变故突生，苏晚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挥剑格挡反击。修云剑剑光疾出，噗嗤一声轻响，剑刃径直刺入了清沅的心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

清沅低头看了看心口的剑，又抬眸看向苏晚，冰冷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意。那笑意不再冷峻，不再失望，反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眉眼柔和下来，与记忆里温柔的师姐渐渐重合。

她轻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渐渐散在风里。周身白衣渐渐化作点点莹光，像碎裂的星辰一般，顺着虚空缓缓飘散。剑光、身影、连带着那股清冷的气息，都化作漫天碎魂，一点点消融在无边的莹白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苏晚怔怔站在原地，举着还沾着细碎萤光的剑，久久未能回神。

原来如此。

哪里是什么师姐要清理门户。

这不过是师姐残留在这禁域之中的一缕执念，一场最后的试炼。她知道自己生性重情，面对故人便会心慈手软，便以自身残魂为引，逼她拔剑，逼她狠心，逼她记住 —— 修仙路上，心软，便是死路。

茫茫空白之境中，只剩她一人伫立。风过虚空，带着碎魂最后的余温，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凉得像一滴泪。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才缓缓垂下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酸涩，有怅然，还有几分被点醒的凝重。旧事如潮，却再无半分柔懦，只余下沉定的剑意，在神魂间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