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谷无昼夜截然之分,万古皆浸在温柔月华之中。浅淡天光漫过雕花窗棂,如流水轻铺榻前玉案,清辉细软,不炽不燥,尽数褪去俗世烟火的凌厉浮躁。整座阁楼寂然清宁,尘嚣尽敛,连风过檐角的动静,都温柔得近乎缱绻。
榻上之人睫羽微颤,良久,才缓缓掀开眼眸。
苏晚初醒,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惺忪,涣散的神魂从极致透支的倦怠里徐徐归拢。入目是垂落的月纹素纱帐,帐沿缀着细碎月魄珠玉,微风穿窗,珠玉轻撞,簌簌细响清浅悦耳,落得一室安然。鼻尖萦绕着一缕纯粹温润的太阴月华暗香,清泠通透,绵亘悠长,是她尘封岁月、岁岁难忘的熟悉气息。
她轻转眸光,遍览周遭阁楼,四下空空落落,寂无一人。
身侧空芜,无人守候。
先前长空鏖战的凛冽杀机、元婴强行破境的神魂震颤、力竭对峙的沉重疲惫,大半都被这方秘境醇厚温柔的灵气缓缓抚平。可肉身深处残留的虚乏沉滞依旧盘踞四肢百骸,淡淡酸软缠骨,无声提醒着此前九死一生的绝境凶险。
极致安稳的静谧,最易勾动深埋心底的陈年旧忆。
此地的一檐一瓦、一窗一景、一缕月华清风,于她而言从非初见。阔别数载,人间辗转浮沉,而这与世隔绝的落月谷,依旧固守着万古如初的静谧模样,草木未改,风月依旧,静静等候故人归期。
旧岁光景如潮水回溯,层层漫涌心头。
当年她年少意气,剑心澄澈,一身坦荡傲骨初踏这片秘境,只为求取太阴月华本源,淬炼剑道根基。彼时谷中寂寂万年,唯有一位布衣仙侍闲散度日,眉眼温软,性情疏朗,惯于轻言打趣,偏爱月下嬉闹。
他们曾泉边闲谈,月下对酌,相伴闯过秘境重重试炼。最难忘那夜皓月圆满,清酿醉人,她一时情难自禁,吻上他微凉唇瓣,青涩莽撞,惊乱风月,也悄然在两人心底,埋下一缕无人知晓的缱绻尘缘。
那一段相逢短暂如萤火逐月,似月华落湖,涟漪乍起便归于沉寂,却在她心底岁岁留痕,经年不散,是她隐匿岁月里,最温柔也最不敢轻触的露水情缘。
数载光阴倏忽而过,她藏名蛰伏,历经世间杀伐纷争,褪去了年少纯粹热烈的锋芒,眉眼覆尽风霜,心底敛满城府与隐忍,早已不复当年坦荡无拘的少年模样。
苏晚垂眸凝望掌心流转的淡淡月华微光,心底漫起绵长细碎的怅惘。
昔年那个澄澈坦荡、肆意如风的少年剑者,早已被岁月与纷争磨改殆尽。如今的她,容貌气韵尽数蜕变,满身沧桑内敛。隔着悠悠岁月山海,她忽然心生茫然——当年那位温柔随性的仙侍,若再度相逢,还能否认出如今面目全非的她?
惦念与怅惘层层堆叠,缠于心间,压得心绪微涩。她不敢沉溺旧思,敛尽纷繁杂念,咬着微弱力气,撑着尚且酸软的身子缓缓坐起身来。
纱帐轻晃,流苏摇曳,细碎月华随动作落满衣襟。她赤足踏过微凉温润的白玉地砖,步履轻缓无声,徐徐走出内室寝居。
整座仙阁依山而筑,廊腰缦回,雕梁银栋,玉砌朱栏,处处皆是清贵绝尘的仙庭规制。檐角银饰沐着天光,流转细碎温润月辉,雅致华丽却无半分俗艳,清冷仙气漫溢在廊风之间,涤荡人心。
她循着刻入记忆的熟悉气息与路径,缓步穿行曲折长廊,眸光辗转四方,心底隐隐执着,苦苦寻觅那道经年难忘的温润身影。
穿过两道玲珑月洞雕花小门,视野骤然开阔,直达阁楼顶层的望月雅台。
高台凌空而立,直面整片天坑灵泉,遥遥可见天上皓月、泉底月影双辉交映的绝世盛景。晚风穿台而过,撩起垂落的素色云纱,万万纱幔随风翩跹,轻软缱绻,流转出满台温柔风月。
而雅台正中,凭栏而立的那道身影,骤然攫住了她所有视线。
早已不是当年布衣素袖、闲散温柔的少年模样。
他一袭月白鎏金仙袍覆身,衣料通透莹润,暗藏流纹,随微风轻拂便碎光流转,襟边、袖摆、腰腹皆绣细密月华云章,华贵绝尘,清冷矜贵。墨发一丝不苟束起,仅留几缕碎发轻垂颊边,褪去了年少戏谑随性,沉淀出万年仙骨的孤冷出尘。
他背身凭栏,静望谷中灵泉月色,身姿挺拔孤绝,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太阴月华光晕,气韵超然,风骨清绝,是俯瞰万古、隔绝尘缘的仙君气度,与当年刻意伪装的闲散仙侍,判若两人。
往日温柔嬉闹的少年意气尽数沉淀,余下万古孤寂淬炼的沉静疏离,唯有骨血深处藏着的温柔克制,是经年未变的旧痕。
苏晚伫立原地,呼吸微滞,骤然失神,看得怔怔痴怔。
她从前只知他纱衣敛锋时温润绝色,足以冠绝风月,却从未见过他仙袍加身、风骨尽露的模样。此刻的他,清冷与华贵相融,孤绝与温柔交织,风华潋滟,清艳无俦,让人望之倾心,又不敢轻易亵渎。
经年未见的惦念、旧岁风月的缱绻、辗转离别的怅惘,尽数在此刻翻涌交织,堵在心口,温柔滚烫,酸涩绵长。
她喉间微涩,压下心底万万波澜,敛去眼底痴怔,轻声开口。嗓音尚带着初醒未褪的微哑,柔软绵长,裹着岁月沉淀的细碎情愫,轻轻唤出那个刻在心尖、岁岁难忘的名字:

“应月。”
一声轻唤,穿风渡月,轻柔落于寂然雅台之上。
凭栏静立的身影闻声微顿。
那双常年映满月华、万古寂然淡漠的眼眸,长长的睫羽轻轻一颤,缓缓抬睁。素来冰封无波的瞳仁,在接住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瞬间漾开万层万层的温柔涟漪。盘踞心底万年的孤寂冰层应声碎裂,漫天清冷尽数消融,化作绵长缱绻的暖意,满满当当盛在眼底,再无半分疏离孤冷。
未曾回身,笑意先至。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软的弧度,温柔得足以溺尽谷中风月、万古清辉。
下一瞬,他徐徐转身,步履从容轻缓,携满身月华清韵,一步步朝着她缓步走近。
长风绕身,纱幔翻飞,皎洁月辉遍覆他周身,清冷仙韵层层漫开,无半分上位者的威压,只剩妥帖入骨的温柔。咫尺方寸之间,当年月下嬉闹的青涩、醉酒相拥的懵懂、他隐忍经年的心动、岁岁枯守的执念,还有她辗转浮沉的风霜、隐匿前行的孤勇,尽数跨越岁月山海,奔赴重逢。
苏晚尚未及收回失神眸光,尚未理清心底翻涌的万万心绪,身前之人已然抬手,温柔覆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怀抱宽阔温热,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月华暗香,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安稳得让人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这一抱,隔了悠悠数载风月,隔了人间辗转浮沉,隔了他万年囚谷的孤寂枯等,隔了她满身风霜的隐忍前行。
他收臂的力道克制而珍重,分寸极尽轻柔,唯恐力道过重惊扰了孱弱的她,又怕力道过轻,错失这来之不易的故人重逢。万古清冷的仙躯温柔收拢,将她一身疲惫、半生风霜、经年怅惘,尽数妥帖纳入怀中,温柔兜底。
风绕亭台,月落肩头,纱影翩跹,岁月无声。
兜兜转转,风月辗转,历经离合浮沉,故人终归月下,经年旧情,终落心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