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灵渊,灵光脉脉,玄音漱石,潺潺不绝。
方才那场撼动海城的死战戾气,尽数被禁地结界隔绝在外。渊底洗尽杀伐,只剩千年不变的温润清宁,莹白本源流光缓缓覆过玉台,轻柔裹着沉睡的阿姌,也沉淀下三人心中沉甸甸的救赎之约。
苏晚收敛起一身剑战凌厉,眸光澄澈肃穆,指尖轻凝剑印,周身纯粹无垢的剑道本源缓缓流转。沈知微神魂悄然铺展,无形神念护住整片灵渊阵基,二人气息相融、道韵互通,稳稳架起一方干净稳固的术法场域。

“我二人即刻施术,开启渡魂通道。”
苏晚声线清稳,带着一丝浅浅唏嘘,

“这套唤魂古法,是我早年剑仙游历荒古秘境时偶然所得。”
岁月更迭,轮回辗转,她半生修行,阅尽无数功法秘术,大多随光阴淡去、被新法更替。唯独这门残缺的古老渡魂术最为冷门晦涩,逆天可穿心境、渡残魂、破沉眠桎梏,寻常修行百年亦难遇一次用武之地,故而被她悉心留存,岁岁封存。
她从前始终以为,此法终将尘封岁月,再无施展机缘。却不料千年之后,这桩无人问津的古旧秘术,竟成了撬动千年死局、成全烬南与阿姌的唯一契机。

“此古法最擅穿透心障、勾连沉寂神魂。”
苏晚指尖灵纹次第亮起,雪白剑韵丝丝缕缕缠绕灵光,

“恰好可与鸿蒙渡魂珠、玄音本源相辅相成,护住烬南神魂完整,剥离肉身桎梏,安稳送入阿姌封闭千年的心境之中。”
沈知微颔首应声,通透凝练的神魂之力顺势缠上剑道灵韵,双力交织,层层清辉落满玉台四周。
半空之中,鸿蒙渡魂珠缓缓旋动,温润圣洁的渡魂光晕层层洒落,与渊底流转的玄音本源遥相呼应。一者渡魂启念,一者镇魂固基,两道天地本源之力相融共生,在虚实之间架起一条柔和稳固的神魂通道,将整片灵渊灵气尽数收拢、规整流转。
青白交错的细碎术纹顺着地面蔓延缠绕,温柔覆上烬南周身,将他整个人轻轻裹住,隔绝外界一切纷扰。

“凝神守心,放下俗世执念,任由神魂随通道入境即可。”
沈知微沉声叮嘱,语气郑重稳妥,

“我与阿晚在外镇守阵眼、稳住本源平衡,你在心境之内,务必守住本心,不可沉溺虚妄。”
烬南闭目颔首,眼底积压千年的焦灼、疲惫与凛冽戾气尽数收敛。历经千年孤守、千年寻觅,此刻他心中只剩纯粹的期许,只求能唤醒长眠之人,不负岁月,不负旧诺。
下一瞬,温润细腻的渡魂灵力缓缓侵入识海。烬南只觉周身沉重尽数褪去,肉身枷锁、王族重担、千年孤寂统统消散,神魂轻飘飘凌空而起,随流转的光韵缓缓浮沉。
眼前灵渊秘境、玉台沉影、千年沉寂次第崩塌碎裂,光影颠倒,时空翻涌。
待视线重新定格,周遭已是全然迥异的光景。
没有终年阴冷的禁地深渊,没有日渐黯淡的本源灵光,取而代之的是千年前盛世安然的澜汐海城。
碧海澄澈万顷,潮风温柔拂面,长空流云舒展,沿岸玉阶洁净温润。海族族人往来笑语,街巷烟火融融,海风裹挟着深海独有的清甜花香,岁岁安稳,日日明媚。
这是阿姌心底最眷恋的旧时光,是浩劫未至、生死未分、爱恨未染风霜的纯粹岁月,也是烬南深埋心底、再也回不去的年少过往。整片心境天地,皆是她神魂深处珍藏的温柔旧景。
海边青石长堤之上,立着一道素白轻盈的少女身影。
年少的阿姌鲜活明媚,不染半分沉眠的苍白孱弱。肌肤莹润胜雪,眉眼弯弯带笑,眼底盛满晴空潮光,澄澈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身姿轻灵,垂眸轻拂掠过堤岸的细碎浪涛,周身玄音灵韵温柔流转,一举一动,皆是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与生机。
她是这片心境天地的主人,是桎梏千年的残魂唯一放不下的人间暖意。
烬南神魂伫立原地,心口骤然震颤发酸。
千年了。
他守着一具苍白沉寂的躯体,对着冰冷玉台独白千年,熬尽无数孤夜,盼尽无数落空。而今终于再见这般鲜活明媚的她,会笑、会望海、眼底有光、周身有暖,不再是一触即碎的虚影,不再是只剩残息的沉眠之人。
堤上少女似是察觉身后生人气息,蓦然回首。清澈懵懂的眼眸落在他青涩挺拔、未染千年寒霜杀伐的少年身形上,带着几分初识的好奇与疏离。
此刻的她,记忆停留在最纯粹的年少初见。不知来日浩劫倾覆沧海,不懂以身殉族的惨烈,不识千年别离的孤寂,更不知眼前少年,日后会为她独守空城、困执念千年。

“你是何人?”
她嗓音清甜软糯,带着海风的温柔,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嚣。
烬南喉间微涩,翻涌千年的思念与酸涩尽数压入心底,只化作一句轻柔安稳的应答,一如年少初见:

“我名烬南。”
千年轮回,幻境重逢。二人在封闭的心境之中,撇开俗世恩怨、生死枷锁,重新相识,缓缓相知。
心境里的时光温柔绵长,缓缓流淌,无灾无劫,无悲无苦。
烬南日日伴她身侧,褪去未来千年的偏执冷戾,敛尽一身王族杀伐锋芒,只做那个温柔沉稳的少年。他陪她踏浪拾贝、坐看潮起潮落,陪她静坐玉阶研习玄音道韵,陪她穿行海城街巷,细数人间烟火。
他太懂她。懂她温柔皮囊下的悲悯大义,懂她澄澈心性里的坚韧执拗,懂她所有喜好与软肋。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无微不至的温柔守护,一点点消融她初见的疏离戒备。
少女心性纯粹柔软,最易倾心温柔。久而久之,她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对眼前这个事事护她、句句真心的少年,渐渐依赖、深深信任,再度动了初心,悄然倾心相爱。
这片心境天地,定格了他们最圆满的岁月。没有家国重担,没有族群存亡,没有生死别离,只有岁岁朝夕、两两相伴。
烬南沉溺在这份久违的圆满里,千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满心满目都是安稳与温柔。
那些年复一年的孤守、一次次寻觅落空的绝望、夜夜独对空寂灵渊的寒凉,在这片温柔幻境中尽数被抚平、被慰藉。
可越是圆满,他心底便越是滋生出疯狂的贪念。
他静静望着眼前眉眼嫣然、无忧无虑的阿姌,心底悄然生出迟疑与贪恋。
他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千年之后沧海倾覆、浩劫降临,告诉她她会以身殉族、神魂崩碎,告诉她她会沉睡千年、与世隔绝,告诉她他会独坐高位、守她空城、熬过无尽孤寂?
若是说破,这片温柔幻境顷刻崩塌。她眼底的明媚笑意会瞬间湮灭,纯粹无忧的年少心境,会被沉重的大义与刻骨的痛苦彻底裹挟,重新坠入破碎神魂、永夜沉眠的残酷现实。
可若是不说呢?
若是他甘愿沉溺虚妄,就此留在这片心境之中,不问世事、不谈流年,只与她岁岁相守、朝朝相伴。无别离,无病痛,无漫长等待,无求而不得。
纵然是镜花水月、虚空泡影,可至少此刻,她是鲜活的、笑着的、安稳的。
他千年所求,从来不是权柄鼎盛、海城安稳,从来只是她平安无恙。若幻境能圆他毕生执念,哪怕自欺欺人,似乎也当真无憾。
这份贪念一旦生根,便疯狂缠绕神魂,死死桎梏住他的本心,让他迟迟不愿清醒、不忍挣脱。千年孤苦的缺口被圆满填满,他第一次生出了不愿回归现实的懦弱。
就在烬南心神彻底沉溺、几欲被幻境同化的刹那,外界灵渊骤然剧变!
原本稳固流转的阵法灵光剧烈震颤起来,青白术纹明暗不定、岌岌可危,多处纹路寸寸崩裂。玄音本源的碧蓝光泽忽明忽暗、浮动紊乱,整座渡魂阵法的平衡彻底崩塌失衡。
阵外,苏晚与沈知微神色同时一沉,眼底掠过重凝重色。

“心境失衡,阵法快撑不住了。”
苏晚指尖死死攥紧剑诀,倾尽剑道本源稳固阵眼,眉心微蹙,语气急促,

“烬南执念过深,神魂沉溺幻境不愿归位,内外通道持续错位,灵力消耗远超预估!”
这套古老唤魂秘术本就容错极低,全靠剑道本源与玄音本源双向支撑,最忌心神沉溺、久拖不决。再拖延片刻,神魂通道彻底断裂,不仅烬南的神魂会永久困死心境、永世不得归体,渊底玄音本源也会尽数溃散,沉睡千年的阿姌,将彻底魂飞魄散,再无一线生机。
事态已然迫在眉睫。
苏晚不再迟疑,骤然催动全部凝练神魂之力,裹挟最纯粹的剑道本源,化作一道清越凌厉的无形音波,穿透厚重的心境壁垒,直抵烬南识海深处!
声音铿锵凛冽,破开所有虚妄温柔,字字沉厉,不容半分拖沓:

“烬南!速速清醒!幻境皆虚,执念皆缚!阵法濒临崩毁,再也经不起久拖!当断则断,即刻唤醒阿姌,归位现世!”
凛冽的传音如惊雷贯耳,瞬间撕碎缠绕烬南神魂的温柔虚妄。
满目的春风旧景、岁岁温柔骤然一晃,濒临沉沦的神魂猛然一震。烬南被这道清醒凌厉的警示,硬生生从千年圆满的贪欢大梦里,拽回冰冷残酷的现实抉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