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水狱,水雾森寒刺骨。
整片囚牢由深海最阴寒的静水结界浇筑而成,隔绝一切灵气与灵音,暗沉无光、死寂无声。唯有薄薄一层幽蓝水纹贴着石壁缓缓流淌,映得方寸囚室愈发阴冷压抑。
苏晚与沈知微并肩静立于此,周身灵力被王族本源结界牢牢封禁,无法运转半分。可二人神色依旧淡然,不见慌乱焦躁。
沈知微眸色沉静,低声轻语:

“他戒备过重,行事偏执冷硬,绝非单纯忌惮域外修士,心底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牵绊与软肋。”
方才澜宸殿上,王族首领烬南的暴怒与猜忌太过刻意,看似是厌弃外人觊觎至宝,实则更像是极力守护着某样极致珍贵、不容分毫惊扰的事物。
苏晚微微颔首,眸光望向水狱深处蔓延的淡淡灵韵,轻声道:

“灵渊秘辛层层遮掩,或许,才是他性情冷戾、封闭自我的真正缘由。”
而此刻,海城最核心的禁地——潮汐灵渊深处,却是一派与水狱绝境截然相反的景象。
隔绝世间所有虚妄与喧嚣的渊底,终年萦绕着醇厚绵长的玄音灵韵,细碎空灵的剑音层层叠叠,宛若天地自生的弦乐,温柔包裹整片秘境。无数莹蓝光点随风流转、悬浮飘荡,汇聚成汩汩灵流,滋养着这片静谧的方寸天地。
灵渊最中心的玉台之上,静静倚坐着一道纤弱女子身影。
她身着一袭素白流纱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海韵纹路,常年被灵渊灵光滋养,不染半分尘嚣。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容颜清丽绝尘,眉眼温婉似水,本该是鲜活明媚的模样,此刻却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浅淡近乎透明,毫无血色。
她身形单薄得仿佛一缕风便能吹散,周身气息微弱飘忽、时断时续,孱弱到极致,全然没有修士的灵力底蕴,只剩一丝残息勉强维系生机。
女子后背,悬浮着一团浑圆剔透的莹白光团,那便是整片深海秘境的根基——玄音本源。
本源灵核缓缓转动,丝丝缕缕的纯净灵音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渗入四肢百骸,温柔护住她濒临溃散的神魂,日夜不息,为她吊着最后一口生机。
可玄音本源擅长涤妄镇神、清魂静心,却不擅疗伤固本、续补寿元。千年滋养,早已耗尽本源大半温和灵韵,仅剩微薄余力勉强续命,治标不治本。
灵音温柔,却终究留不住将逝之人。
静谧的渊底,忽然响起一阵轻缓沉静的脚步声。
烬南一身玄色王族长袍,褪去了殿上的凛冽戾气,周身霸道冷冽的威压尽数敛去,只剩满心沉郁与疲惫。他独自一人踏入灵渊禁地,步履轻缓,生怕重一分动静,便惊扰了眼前之人的残息。
这是他每隔几日必行之事。
纵使执掌整片澜汐海城,坐拥王族至高权柄,他唯一愿意卸下所有锋芒与冷硬的地方,唯有这无人踏足的灵渊深处,唯一能让他展露脆弱与温柔的人,便是眼前这名气息微弱的女子。
他缓步走到玉台边,轻轻落座在女子身侧,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那个冷酷多疑、动辄禁人囚狱的王族首领判若两人。
渊底灵音潺潺,温柔环绕二人。
烬南垂眸望着女子苍白恬静的侧脸,眼底冰封千年的寒凉缓缓消融,沉淀出无尽的温柔、思念与沉重。他声音压得极低,轻柔如风,怕惊扰了她微弱的意识。

“阿姌,我又来看你了。”
简单一句呢喃,藏着他千年往复的执念与牵挂。
女子双目轻阖,长睫安静垂落,似是陷入无尽沉眠,听不到外界声响,唯有胸口随着玄音本源的滋养,微微起伏,证明尚且存活。
烬南静静凝望她许久,才缓缓开口,轻声诉说着近日海城发生的琐碎诸事,语气平淡,却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近海海域出现亡命散修,猎杀海族族人,所幸有两名域外修士出手,救下阿澈三人。”

“他们一路寻至海城,只为玄音本源而来,我知他们未必心怀恶念,可我不敢赌。”
他指尖轻轻拂过玉台微凉的石面,眸色暗沉苦涩:

“灵渊是我最后的底线,玄音本源是你唯一的生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打乱你眼下的安稳,夺走你仅剩的生机。我只能将他们禁入水狱,隔绝所有变数。”
千年以来,他背负着守护海族、守护灵渊的重担,更背负着守护她的执念。世人皆惧他冷戾偏执、不近人情,却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冷漠戒备、杀伐决断,皆是为了护住这渊底沉眠之人。
他轻声倾诉着心底的压抑与思念,字字沉重,句句缱绻:

“我已经守了你数百年,日复一日守着这片灵渊,看着本源一点点消耗,看着你的气息一日弱过一日,我却无能为力。”

“玄音本源能镇你的神魂、稳住你的残息,却终究无法根治你的旧疾,更无法为你续补寿元。”
谈及此处,烬南眼底翻涌着深深的无力与悲恸,周身气息愈发沉郁悲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玄音本源续命,终究是镜花水月、苟延残喘。
本源灵韵日渐损耗,日渐稀薄,一旦灵能耗尽,便是她灯枯油尽、神魂溃散之时。这般温柔的续命,不过是延缓死亡的倒计时,根本无法彻底治愈她身上的沉疴旧疾。

“族中典籍、上古残卷我尽数翻遍,唯有域外稀世奇珍、天地本源灵物,方能彻底滋养你的神魂、修复你的根基,替你续上生机。”
烬南抬眸,望向悬浮女子身后、微微黯淡的玄音本源,眼底满是焦灼与执拗。
他不惧世人误解、不惧旁人非议,不惧做冷酷多疑的王族暴君,唯一惧怕的,便是眼睁睁看着他守护数百年的人,彻底消散在这灵渊之中,再无归期。

“我会继续寻遍四海八荒,寻得真正能疗愈你的至宝。”
他俯身,轻轻凑近女子耳畔,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执念:

“阿姌,再等等我。无论代价几何,我定会护住你,让你重新醒来。”
灵渊风声浅浅,灵音悠悠回荡。
无人知晓,威严冷酷、戒备世人的海族首领,藏着这样一段深埋心底、无人窥探的柔软过往与千年执念。
而此刻困于水狱的苏晚与沈知微,尚且不知,他们无意闯入的禁地机缘,触碰的是这位年轻王族首领,倾尽一生守护的唯一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