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皆为利心生险恶

换完物件，苏晚指尖微敛，将心头翻涌的欣喜尽数压下。

她垂着眉眼，肩头微微含着几分初入秘境的局促怯懦，指尖轻轻拂过腰间被外袍遮盖的修云剑。剑身温润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丝丝缕缕的古朴云气悄然萦绕指尖，温顺内敛，无半分凌厉外泄，完美掩去了上古奇兵的真身。

周遭人声依旧低缓静谧，无人留意角落这一场看似微不足道的杂物互换。

墟市之中，大多数弟子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那些灵光灼灼、品相完好的珍宝之上。有人为一株三阶凝露草反复低声议价，有人对着一柄泛着青光的低阶法剑爱不释手，众人皆追逐着肉眼可见的利益，无人知晓，真正的绝世机缘，从来都藏在无人问津的尘埃废砾里。

沈知微缓步跟在她身侧，身姿清挺如月中孤松，素白道袍拂过青石地面，不染半点尘屑。他余光淡淡扫过苏月隐秘攥着衣角的小动作，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旁人愚钝，被表象蒙蔽双眼，可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那一枚灰丹入手，看似黯淡无光，实则内部封存的先天药力已然缓缓渗透苏晚经脉，正在悄无声息抚平她常年压制修为留下的淤堵滞涩。而那柄看似破旧的铁剑，剑体深处沉淀的万年云韵，正温顺贴合着原主人的气息，静静蛰伏，只待一朝解封，便可乘风斩月。

这丫头的眼力，何止是不凡，简直是勘破虚妄，直达本源。

沈知微声音清浅，温和却疏离，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师兄模样。

苏晚连忙点头，抬眸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好奇，小心翼翼道：

她刻意放慢脚步，装作漫无目的闲逛，目光看似随意扫过两侧摊位，实则将每一件杂物的肌理气韵尽收眼底。

一路行去，处处皆是唏嘘百态。

前方一处热闹摊位前，围了七八名各宗门弟子。摊主是个须发微白的散修，面前摆着三枚莹润饱满的青纹玉符，灵光流转，一看便是制式规整的防御符箓。

木牌上字迹清晰：三枚青霄符，换一枚妖兽金核。

青霄符是低阶修士历练保命的刚需，性价比极高，一众弟子争相兑换，气氛比别处热闹数分。

可无人注意，那摊位最边缘，压着一块干裂发黑的土黄色木片，边缘残缺破损，纹路干裂扭曲，看起来就像块暴雨冲刷过的废柴，毫无用处。

路过的弟子皆是一瞥而过，随手掠过，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唯有苏晚脚步微微一顿。

古籍秘卷曾有记载：枯纹木牌，蕴地脉灵息，乃上古聚灵阵基残片。

此木片并非凡木，而是千年地脉灵木孕育而成，历经地底灵气滋养万年，虽外表风化残破，内里却依旧封存着纯净地脉灵气。寻常修士不识阵法根基，只当废木，可若是集齐三枚残片，便可拼凑出简易聚灵阵，布阵之后，修行速度可翻倍增长，于低阶修士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修行至宝。

只是这残片太过不起眼，被无数人生生错过。

苏晚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怯生生的模样，拉了拉沈知微的衣袖，小声问道：

她刻意装作孩童心性，熟络的叫起师兄来。沈知微微微一愣，面颊有些微热起来。以为她对那块木牌只觉得新奇，但感觉应该不是那样。看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想来又是什么奇珍异宝吧。

围在摊前的几名弟子闻言，皆是嗤笑一声，低声议论起来。

#弟子丙 “怕是第一次来隐墟，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有用的东西吧。哈哈哈！！”

细碎的嘲讽声轻轻飘来，不大，却清晰入耳。

苏晚顺势垂下脑袋，装作窘迫羞涩的模样，耳根微微泛红，一副被说中、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散修摊主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枚枯纹木片，随手拿起来丢在苏晚的掌心，漫不经心地摆手：

在他眼里，这就是块风化报废的残渣，别说换灵石、换物资，便是白送都没人要。

苏晚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伸手接过。小心翼翼捏在指尖，像是真的只是很喜欢这古怪的纹路而已。随后宝贝似的塞进袖中，动作轻柔又笨拙。

全程静默的沈知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装傻示弱，顺势取宝，不露锋芒，滴水不漏。

这小丫头，倒是将藏拙之道玩得炉火纯青。

他不开口点破，也不插手干预，只静静陪在一旁，任由她收下这第二桩机缘。

两人继续往前踱步，渐渐远离喧闹的人群，走到墟市西侧最为僻静的一排石摊。

这边摊位更为冷清，大多是历练弟子随手摆出的废弃炼器残渣、枯败灵草根茎，几乎无人问津，唯有零星几人匆匆路过。

越安静的地方，越容易藏着无人发掘的珍宝。

苏晚的目光愈发专注，一寸寸扫过台面。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堆发黑的矿石碎渣之中。

碎石堆最深处，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暗赤光点，隐在漆黑矿渣里，若非她目力过人、通晓万种灵材，根本不可能发现分毫异常。

是赤陨精铁！

虽只是极小一块残屑，却也是炼制中阶法器的核心材料，比寻常凡铁珍贵百倍，用来淬炼法器锋刃，可破术法屏障，极为稀有。

摊主是个垂头擦拭伤口的内门弟子，方才历练被妖兽所伤，无心打理摊位，只将一路捡拾的废料尽数堆在台上，木牌潦草写着：所有矿渣，一株普通灵草任选一堆。

显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堆废料中藏着精铁至宝。

苏晚心中暗喜，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转头看向沈知微，软声软气的说道：

沈知微微微颔首，语气纵容。

苏晚随即从储物袋取出一株最寻常的青叶草，递予摊主，而后俯身，故作随意地抱起那堆矿渣，尽数收入储物袋中，将那粒赤陨精铁悄无声息纳入囊中。

接连捡得三件至宝，她心底早已安稳。

今日这隐墟之行，已是收获满满。

正当她准备起身，跟着沈知微继续往前走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倨傲张扬的嗓音，打破了墟市素来静谧的氛围。

几人身着银边宗门服饰，身姿挺拔，气息凌厉，眉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一路推开人群，径直走向墟市中心最昂贵的几处摊位。

玄天宗，毗邻青玄宗的上等宗门，弟子天资出众，资源丰厚，素来高傲，不屑与青玄宗外门、散修为伍。

人群瞬间分开一条通路，无人敢与之争执。

路旁几人窃窃私语道：

苏晚抬眸望去，看着那几道张扬跋扈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光，随即迅速敛去，依旧是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

世人皆逐光鲜浮利，抢众人皆知的珍宝。

殊不知，大巧若拙，大珍若凡。

他们争抢的是浮于表面的机缘，而她拾取的，是藏于尘埃、真正能逆天改运的本源至宝。

沈知微察觉到她细微的神色变化，侧头看她，轻声问道：

苏晚抬眸看向他，对上他澄澈幽深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软却笃定：

沈知微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清亮锋芒，眸底波澜微漾，缓缓开口：

墟市规矩，真假自辨，得失随缘。

强者恃力夺利，智者凭眼拾珍。

她蛰伏三年，步步谨慎，如今机缘在前，她绝不会再白白错过。

话音落，他抬步往前，淡声道：

苏晚应声跟上，脚步轻盈欢喜。

暖风穿墟而过，吹动漫天灵絮，掠过少年少女并肩的身影。

一方繁华墟市，万人逐光，唯有二人，知尘中藏玉，晓暗处生华。

而不远处的喧闹人群，尚且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