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三十三年,深秋。
音宇已经下不了床了。
曾经那个能扛着量天尺在乱军中行走的女人,如今瘦得像一张纸,皮包骨头,连翻身都需要宫女帮忙。
沈烟亦也不再上朝。他把奏折都搬到寝宫里批,批累了就趴在床边睡一会儿。他今年三十五岁,正值壮年,两鬓却已斑白。
“亦儿。”音宇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像游丝一样,“我想吃城南的糖糕。”
沈烟亦立刻放下朱笔:“朕让人去买。御膳房新来的师傅会做。”
“不。”音宇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他的袖口,“我要你去买。像以前那样,排着队去买。”
沈烟亦愣住了。
那是大龙元年,他们最穷的时候。为了吃一口糖糕,要在寒风里排两个时辰的队。那时候音宇会偷偷把最大的那块塞进他嘴里,然后笑着看他吃得满嘴渣。
“好。”沈烟亦换下龙袍,穿上布衣,“我这就去。”
他真的去了。像个普通人一样,排在长长的队伍里。风沙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买了两块,揣在怀里,怕凉了。
回到寝宫,糖糕还是热的。
音宇咬了一小口,没咽下去,只是含着。她看着沈烟亦,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
“亦儿。”
“嗯?”
“那首诗……我想改一个字。”
“改哪个?”
“最后一句。”音宇费力地喘着气,“‘妻如明月照河山’……不好。太重了。”
沈烟亦握紧她的手:“那改什么?”
音宇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道:
“妻……归……明月……照……河山。”
沈烟亦的手猛地一颤。
归。
不是拥有,是归还。
那一晚,风雨大作。
音宇的手渐渐冷了下去。她死死抓着沈烟亦的手腕,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仿佛不想走。
“亦儿……”她看着帐顶,眼神涣散,“我冷。”
沈烟亦没有哭,也没有喊太医。他只是像小时候那样,钻进被子里,从背后抱住她,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姐姐,我在这儿。”
“回家……就不冷了……”音宇的手垂了下去。
那一刻,大龙王朝的万民司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