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晚风苍凉,卷着细碎沙砾漫过满目残墟。
灾后重建的烟火尚浅,远处村落零星灯火温柔摇曳,是浩劫过后好不容易留存的人间暖意。可这片曾经遭灾最甚的荒土之上,却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冷死寂。
方才那一瞬窥世的暗影隐入地底,看似风平浪静,可天地间的凝滞寒凉,半点未曾褪去。
沈清玄垂眸,素白指尖轻点残破地面,澄澈灵力如水入土层,顺着千疮百孔的废墟裂隙向下延伸。寻常岩土温热踏实,唯独这片大地深处,一片死寂冰寒,无半点生灵气息,如同一口彻底封死的幽冥古渊。
灵力探至半途,骤然撞上一层粘稠如墨的黑暗屏障。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震颤自地底传来,他指尖灵力竟被硬生生弹回,微凉的掌心泛起一丝晦涩浊气。
“好重的封印滞气。”沈清玄低声蹙眉,目光沉凝,“不是天然地脉阴寒,是人为锁渊。有人,或者说有魔物,以浊息封死地底空洞,将整片废墟之下化为囚笼,只留丝丝暗息游走窥探。”
阿珩长剑半寸出鞘,清冷剑光破开周遭朦胧暮色,眸光锐利扫遍四方断壁残垣。北漠大地满目疮痍,断砖碎瓦之间,依稀还能看见灾变当日留下的裂痕,深浅交错,纵横如死纹。
“方才那道暗影绝非偶然。”他沉声开口,音色凛冽如风砺寒铁,“它在试探我们的实力,窥探这片大地的生机厚薄,更在观望北漠苍生的气运流转。”
灵汐立身晚风之中,一身素衣轻扬,掌心缓缓浮起柔和澄澈的渡世明光。
暖光缓缓洒落地面,温柔落进破败土层,原本沉寂死寂的废墟之下,骤然掀起层层细碎异响。
呜咽、低泣、细碎悲鸣,丝丝缕缕,从地底深处幽幽飘出。
那不是魔物的嘶吼,是无数残破微弱、濒临溃散的残魂余响。
是灾变之中惨死的北漠百姓,是戍守此地陨落的修士,是埋骨黄沙、无人收殓的万千亡魂。
他们未曾入轮回,未曾得安息,被死死困在这片地底浊渊之中。
“浊源以黑暗禁锢残魂,以亡魂怨气滋养自身浊力。”灵汐眸光微悯,轻声道,“大地之下,累累白骨,声声泣血。它不是简单蛰伏,它在借北漠浩劫的众生悲苦,养自己的渊底势力。”
话音落时,脚下土层微微起伏、鼓胀、震颤,似有无数东西在黑暗深处缓缓蠕动、缓缓苏醒。
地表看似安稳太平,地底早已暗流滔天。
那些被禁锢的残魂,原本温顺安然,如今被层层浊息浸染缠绕,意识逐渐混沌、戾气渐生,一点点沦为浊渊操控的傀儡。
若是任由其滋生,待他日破土而出,便是一场反噬苍生的灭顶之灾。
沈清玄收回灵力,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清光凛冽:“灾后人心初定,苍生脆弱,正是它伺机而动的最佳时机。它故意藏而不发,不掀大乱,只为让北漠彻底放松戒备。”
最凶险的灾祸,从不是迎面而来的狂风暴雨。
而是这太平假象之下,悄然滋生、层层积蓄的幽冥祸根。
阿珩握剑的指节微紧,剑光在暮色中凝出一抹决绝冷芒:“明日入渊。”
不入地底,不破浊障,不清残怨,北漠永无真正安宁之日。
晚风浩荡,卷过断壁,声声似泣。
地底深处,无边无尽的漆黑浊渊之中,浓稠黑雾缓缓翻涌沉浮。
那道方才窥探人间的暗影,归于无边黑暗本源。
一道低沉、古老、带着千年沉寂阴哑的声音,悠悠回荡在空旷渊底:
“渡世者、执剑者、悯生者……尽数入局。”
“真好。”
黑暗之中,无数浑浊眼瞳缓缓睁开,密密麻麻,幽幽望向地面那三点清亮微光。
万物俱寂,杀机潜隐。
渊底暗流已沸,人间风雨,将至重来。
太平只是短暂假象,真正的北漠浩劫,才刚刚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