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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雪落瑶华,心筑坚城

清平乐:长乐未央

隆冬深雪,连落三昼夜。

皇城千门万户,尽覆皑皑素白,飞檐垂冰,玉阶凝霜,天地间一片清寂肃穆。

瑶华宫暖阁地暖融融,窗棂裱着素色软纱,隔去窗外凛冽寒风,只留一片朦胧雪景入目。

徽柔终日静坐窗前,或翻卷阅史,或垂眸临帖,不言不语,不惊不扰。

自情伤彻悟、圣意难回之后,她便彻底收尽少年所有浮动心绪。

从前她喜繁花、喜风月、喜笑语热闹,眼底永远盛着鲜活天光。

如今她喜落雪、喜寂静、喜无声沉淀,心底早已筑起一座坚城,风雪不侵,爱恨沉底。

韵果捧着温热的杏仁酪轻步入内,见公主又是半日不动,忍不住轻声劝道:“公主,您日日久坐,甚少走动,天寒地冻,该起身活动片刻,暖暖身子才是。”

徽柔眸光未离书卷,只淡淡摇头:“无事。心静,则身自暖。”

她早已不惧身外严寒。

最寒的从来不是隆冬风雪,是深宫人心,是父爱权衡,是宿命无情。

韵果无奈,只得将食盏轻轻搁在案上,默默立在一旁侍立。

殿中唯有书页轻翻的沙沙声响,安静得近乎凝滞。

怀吉立在暖阁屏风侧畔,静默相伴,目光始终温柔落于少女身影之上。

他看得清楚。

这数月蛰伏,她不是消沉颓靡,而是磨刀藏锋。

昔日爱恨外露、喜怒形色的小帝女已然褪去,如今留存的,是沉得住气、藏得住恨、稳得住局的赵徽柔。

她每静一日,心性便沉稳一分,筹谋便周密一分。

雪落无声,亦是蓄力无声。

良久,徽柔合上书卷,抬眸望向漫天落雪,轻声开口:“怀吉,你说,世间最愚痴之人,是什么模样?”

怀吉垂首沉吟,轻声应答:“贪虚妄、执执念、困自欺、迷得失,皆是愚痴。”

“正是。”徽柔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缕浅凉笑意,“世人皆贪眼前荣华,执片刻风光,困自我臆想,迷虚妄得失。”

“官家执念仁孝,以我一生为偿,是君父之痴。”

“曹氏执念宗族,断情自保,是世家之痴。”

“杨氏执念权贵虚荣,妄攀天家、妄图拿捏帝女,是市井之痴。”

“人人皆困己心,人人皆有执念,人人皆自欺欺人。”

唯独她,醒了。

彻底从情爱、父爱、宿命的自欺幻梦里,清醒脱身。

怀吉轻声道:“世人皆痴,唯公主独醒。醒者最痛,亦最自由。”

一语道破本质。

清醒,意味着要独自承受所有不公、所有寒凉、所有求而不得。

可也意味着,不再受制于人、不再寄望于人、不再任由命运摆布。

徽柔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书页字迹,声音轻而笃定:“痛一时,自由一生,值得。”

短暂的隐忍煎熬,是为换往后余生的掌局自在。

她不要做被命运推着走的傀儡帝女。

她要做掌控自己余生、倾覆对手宿命的执棋者。

正说话间,殿外宫人踏雪而来,躬身传报:“公主,张茂则公公前来探视。”

张茂则,大内都知,宫中最资深内侍,性情沉稳通透,看透帝王心性、深宫百态,素来中立公允,不结党、不攀附,唯忠官家、唯守本心。

徽柔微微颔首:“请他入内。”

不多时,一身暗色官袍的张茂则踏雪入殿,拂去肩头细碎落雪,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温和:“老奴参见公主。冬日严寒,特来探望公主安泰。”

“茂则公公免礼。”徽柔语气温和,赐座看茶。

张茂则落座之后,目光悄悄打量眼前少女。

数月未见,公主褪去所有年少娇憨,眉眼清冷沉静,气度愈发端凝高远,已然有天家长公主的沉稳威仪。

昔日殿前泣血抗婚、执拗倔强的模样仿佛昨日,如今却沉静如水、波澜不惊。

他心底暗自轻叹。

天家儿女,终究是成长得太快,也太苦。

“近日大雪天寒,官家时时惦念公主,恐殿中阴冷、膳食不周、起居不安,特命老奴前来探视,一应所需,尽数优先供给瑶华宫,不可有半分怠慢。”张茂则轻声传旨。

徽柔温顺应答:“有劳爹爹挂怀,瑶华宫一切安好。”

张茂则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以极轻极缓的语气,低声提点一句:“公主心性通透,素来聪慧。老奴斗胆多言一句——圣意既定,山河礼法在前,人力难逆。与其逆势煎熬,不如顺势安身。”

这是宫中最通透之人,最诚恳、最现实的规劝。

硬碰圣意,只会遍体鳞伤、徒劳无功。

唯有顺势蛰伏,方能保全自身、静待转机。

徽柔闻言,眸色微动,并未辩驳,只淡淡颔首:“公公所言,徽柔谨记。”

她听进去了。

只是她的顺势,不是认命。

是顺势入局,借局翻盘。

张茂则见她温顺听教,稍稍心安,又叮嘱几句防寒静养的琐碎话语,便起身告辞离去。

殿门再度合上,隔绝风雪,重归寂静。

韵果小声道:“张公公也是好心,只是终究是向着官家的。”

“他没错。”徽柔轻声道,“身在其位,谋其其职,忠其主,守其礼,皆是本分。”

“深宫人人皆有身不由己,人人皆有枷锁缠身。”

唯独她,要挣脱所有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