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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流

大师姐真的没有灵力

后山禁地出了事。

消息传到青阳峰的时候,沈清辞正在院子里看墨言画鸽子。这是第八只了。前面七只飞到一半就散了架,掉下来的时候化成一蓬青色的光点,落在灵草叶子上,亮晶晶的。第八只飞得最远,飞过了院墙,然后墨言说——不行了,撑不住——那只鸽子在墙头上散成了一团雾。

然后管事弟子敲门进来了,说掌教真人传令,所有亲传弟子即刻前往问道殿议事。沈清辞把笔收进袖中,管事弟子在门口等着,她便跟着去了。

路上她问了句出了什么事,那弟子只摇头说不清楚,但脸色不太好看。

大殿里人到得很齐。苏长老坐在正中,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昨夜后山禁地有异动。”

沈清辞站在末位,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归墟洞。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三个字。

苏长老的目光从众弟子脸上一一扫过,在她的方向顿了一瞬。

“归墟洞外的禁制有松动的迹象。护山大阵昨夜感应到一股异常的灵力波动,源头就在禁地深处。”他顿了顿,“值守弟子巡逻时遭遇不明力量冲击,灯笼熄灭,灵力运转受阻。所幸无人受伤。”

“师尊,”陆北辰站在左首第一位,“禁制松动的原因查出来了吗?”

“尚未。”苏长老的声音沉下去,“归墟洞是第三代掌教亲手封印的禁地,洞口的禁制连我都没有把握全身而退。这次松动可能是禁制自然衰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别的什么”是什么。

但沈清辞注意到了他的措辞。“连我都没有把握全身而退”——不是打不开,是打开之后未必能活着出来。连化神巅峰的苏长老都这么说,那归墟洞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即日起,”苏长老站起身,“后山禁地周边三里设为禁区。所有人不得靠近。剑阁弟子轮流值守外围,每班四人,昼夜不歇。如有异常,即刻传讯,不得擅入。”

陆北辰领命。

沈清辞站在队伍最末尾,低着头,不说话。

散会的时候,她走在人群最后面,慢吞吞地往外挪。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苏长老的声音。

“清辞。”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大殿里人已经散尽了,只剩苏长老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茶。茶冒着白气,他的表情在白气后面看不太清楚。

“这几日的修炼如何?”

“弟子愚钝,”沈清辞垂着眼,“心法口诀已背熟,但还未感应到天地灵气。”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心法她确实背熟了——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但她不是没感应到天地灵气,是感应到了也引不进来。

苏长老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平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沈清辞总觉得他眼睛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兴。

“无垢之体,”苏长老放下茶盏,“确实不同于常人。为师当年收你为徒,便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沈清辞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在安慰她,还是在暗示什么。

“不过。”苏长老继续说,“七步生莲之人,不会一直困在炼气门前。你且安心修炼,不必急于求成。”他顿了顿,“也不要分心去管其他的事。禁地的事与你无关。”

沈清辞抬起头。

苏长老正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短短一瞬,然后沈清辞低下眼睛,行礼告退。

走出大殿的时候,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笔杆微微发烫,墨言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他刚才那句话,你听出来了吗?”

“哪句。”

“‘禁地的事与你无关。’”

“他在警告我。”

“不。他在试探你。”墨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凝重,“他大概从你进门时的表情就看出你对这件事有反应。他想看你的反应有多大。”

沈清辞走下台阶。九十九级,来的时候一级一级往上爬,走的时候一级一级往下走。云雾在脚边翻涌,远处的演武场上有弟子在练剑,剑光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苏长老在大殿上说归墟洞是第三代掌教封印的禁地,但藏经阁的《九州异物志》里写的是“封存”——封存混沌灵石。不是封印禁地,是封存一颗石头。这两件事,苏长老究竟知道多少?如果他知道混沌灵石就在归墟洞里,为什么不直接取出来?

除非取出灵石会带来比灵石本身更大的麻烦。

“墨言。”

“嗯?”

“归墟洞里的东西,可能不止混沌灵石。”

墨言没有反驳。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沈清辞没太听懂的话。

“一个地方叫归墟,总不会是白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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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沈清辞安安分分待在青阳峰,哪儿都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后山通往禁地的那条路日夜都有人值守,连采药的杂役都要绕道。陆北辰亲自带人巡查,每天早晚各一轮,雷打不动。沈清辞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看见过他一次——站在通往禁地路口的石阶上,剑没出鞘,但周身的气场比剑出鞘还锋利。

老老实实在洞府待了三天,练不了气,她就打拳。沈家是世家,虽然没有天衍宗这种仙家功法,但基础的锻体功夫还是有的。她七岁之前练过一年——马步、冲拳、踢腿,最基础的东西,用来给将来修炼打底子。后来测出无垢之体就没再练了,祖父说浪费时间。

现在她把那些东西重新捡了起来。每天天不亮起床,在院子里扎马步扎到腿发抖。然后打一套拳,再打一套,再打一套。几天下来浑身没有一块肌肉不疼,但晚上躺下的时候,至少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墨言对此的评价是:“你这拳打得跟杀鸡似的。”

“你又没见过杀鸡。”

“我活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你活了三万年都在笔里睡觉。”

“……你还想不想让我给你画画了?”

沈清辞收拳站直,擦了把汗。“今天能画什么?”

“鹰。”墨言的声音带着一股自豪。

“比鸽子大多少?”

“大多了。而且有羽毛。一根一根的。你看着啊——”

然后它画了一只鹰。平心而论,这次确实比之前强得多。那只鹰从笔尖飞出来的时候,翅膀是完整的,羽毛一根一根,层次分明,墨言连翼尖那几根飞羽的弧度都画出来了。鹰在院子里盘旋了一圈,两圈,三圈,翅膀切开晨雾发出沉闷的风声,然后——飞到第三圈半的时候,左翅膀忽然从中间裂开,整只鹰歪了一下。沈清辞下意识伸手去接。鹰在她指尖上方半尺处散成了光点,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青色雪。

“进步很大。”她说。

“左翅第三根飞羽画偏了。”墨言的声音闷闷的,“角度差了不到半分。我如果再慢一点——”

“下次就好了。”

墨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它忽然开口:“其实我觉得你的练法有问题。”

“什么练法?”

“修炼。你天天打拳有什么用?你需要的是灵力,不是肌肉。”

“没有灵力之前,至少要有肌肉。”

“这不是修真界的思维方式。”

“我又不是修真界的人。”沈清辞说。

墨言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它又睡着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七岁。”墨言最后说。

沈清辞没回答。她重新扎好马步,开始打第四套拳。

那天傍晚,白灵儿来了。

白灵儿是内门弟子,筑基初期,主修木系功法,在药田那边帮忙照看灵草。她是沈清辞入门之后第一个主动来找她的同门——不是来挑战,不是来审视,是来送灵草的。

“大师姐!”白灵儿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捆灵草,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这是今天刚收的青灵草,长老说这一批成色好,让我给各峰都送一些。你这峰就你一个人住,我怕管事的忘了,就自己跑一趟。”

沈清辞接过灵草。青灵草还带着露水,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

“多谢。”

“不用谢不用谢!”白灵儿摆摆手,却没走。她站在门口,两只脚尖并在一起磨了磨,一脸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大师姐,我听说——”白灵儿压低声音,“后山那边的事,你知道吧?”

“禁地?”

“对对对。”白灵儿往她跟前凑近了些,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我们药田就在后山脚下,这两天晚上都听见动静了。不是人声,是那种闷闷的响动,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我们几个值夜的都不敢往那边看,裹着被子蒙头睡,天亮才敢掀被子。”

“蒙着被子睡还怎么值夜?”

白灵儿脸一红:“就是形容嘛。反正很吓人。”

沈清辞把灵草放在石桌上,想了想:“除了闷响,还有别的吗?”

白灵儿歪着头回忆了一下:“好像还有一种光。不是灯,也不是月光,是那种很暗很暗的红,从归墟洞那边透出来的。就闪了一下,没了。”

红色的光。

“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只跟你说了。”白灵儿眨眨眼,“我怕跟长老说了他们又要盘问我半天。上次我在药田里不小心踩坏一棵三百年的灵芝,长老审了我整整一个时辰,连我小时候偷吃灵果的事都问出来了。我有心理阴影。”

沈清辞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以后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打听,白灵儿大概是个好渠道——不是因为她嘴巴大,是因为她太容易被套话。

“禁地的事,”沈清辞看着白灵儿的眼睛,“你晚上值夜如果听到动静,别往那边看。苏长老说禁制可能不稳定,靠太近会有危险。闷在被子里是个好办法,但要留一只耳朵听外面。”她从石桌上拿起一株青灵草,摘下一片叶子递过去,“这个给你。晚上含一片在嘴里,能提神,还能缓解紧张。比裹被子有用。”

“真的吗?”白灵儿接过叶子,眼睛亮晶晶的,“我之前只知道入药能辅助木系功法运转,还不知道能提神——大师姐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沈清辞没解释。

白灵儿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站在石桌前,青灵草摊了一桌,灵泉在她身后叮咚响。暮色落下来,灯光映着她的脸,轮廓模糊。

白灵儿忽然想起昨天在藏经阁门口听到的那些话——“听说入门至今都还没引气入体”。她又看看沈清辞,觉得那些嚼舌根的人肯定弄错了。大师姐这气场,哪里像没引气入体的人。管事的说苏长老收徒那天她七步生莲,全场都看傻了。白灵儿没亲眼看见,但她信。单是站在这个院子里,灵草香混着灵泉的味道,就觉得大师姐跟别人不一样。

她攥着那片青灵草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脚步蹦蹦跳跳的,青石小径上留下一串轻快的足音。

沈清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红色的光。闷响。禁制松动。

归墟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万年前封存的东西,不应该还能动。除非它根本就不是“被封存的”,而是“被关起来的”。

她把灵草收好,转身进屋。桌上摊着那张描回来的地图残片,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她拿镇纸压住图角,指尖划过归墟洞的位置。

指尖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窗外的灵泉还在叮咚叮咚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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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宗门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个值守禁地的剑阁弟子受伤了。不重,只是灵力震荡,休养几天就好。但受伤的方式很蹊跷——他只是靠近了禁制边缘,什么都没碰,就被一股力量弹飞出来。就好像禁制在排斥什么东西。又好像在往外推什么东西。

苏长老亲自去看了一趟,回来之后脸色更沉了。第二天就把禁区的范围扩大了一倍,值守人手也翻了一番。陆北辰几乎住在了后山路口,剑阁弟子私下议论,说陆师兄已经三天没回过洞府,困了就在石阶上打坐,醒了继续巡。

沈清辞是路过演武场时听到这个消息的。几个外门弟子聚在演武场边上,压低声音议论,说禁地里怕是封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放慢脚步听了一会儿,怕到倒没有多少,更多的是兴奋。那种“我们宗门可能藏了个大秘密”的兴奋。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不吉利”。

沈清辞没有停步。她走回青阳峰,关上院门,把那张描了地图残片的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归墟洞里有混沌灵石的记录,只在《九州异物志》里出现过一次。如果这块石头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能重塑灵根——那么值得去吗?她想起苏长老在殿上说,连他都没把握全身而退。想起白灵儿说的红色暗光和地底闷响。想起那个被弹飞的剑阁弟子。

答案很清楚:现在不行。不是不去,是现在不能去。得等。至少得等到墨言能画出比鹰更有用的东西,或者等到她找到不用灵力也能对抗禁制的方法。

她把这件事分成三步。第一步,弄清楚禁制到底是什么——不是书上那几行字,是亲眼看看它长什么样。第二步,弄清楚禁地里面除了灵石还有什么。第三步,等一个时机。禁制在松动,如果它继续松下去,也许会有机会。

前提是,在它彻底崩开之前。

“你的计划有一个漏洞。”墨言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哪个?”

“第一步。你怎么绕过剑阁的巡查?陆北辰那家伙现在跟门神一样杵在后山路口,以你目前的情况,你连他眼皮底下都过不去。”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地图残片上,指尖沿着禁地周边的地形慢慢划了一圈。

过了很久,她说:“剑阁守的是路。不是山。”

墨言沉默了。然后它用一种有点陌生的语气说:“你不会是想翻山吧。”

沈清辞把地图折好放回枕头底下,没有回答。

窗外灵泉叮咚。

远处,后山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很低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翻身。

沈清辞把笔从袖中取出,搁在枕边。笔杆微微发烫,裂纹在月光下像流动的河。

“你能画地图吗?”

“什么地图?”

“禁地周边的地形图。不按路走,按山势走。哪里能攀,哪里能藏,哪里视野最窄不容易被发现。”

墨言想了一会儿。“能。但我需要亲眼看过一遍。你至少得把我带到能看清禁地外围山势的地方。这个不用靠近禁制,远远看就行。”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轮月亮。月亮很圆,清辉像水银一样铺满了整个院子。灵泉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翻山。她今年七岁,打了一年拳,跑得比同龄小孩快一点。但山不是平地,禁地外围也没有路。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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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下,后山禁地。

陆北辰盘膝坐在通往禁区的石阶最上一级,长剑横在膝头,闭着眼。

剑域笼罩了方圆数十丈。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他意识里。他已经在石阶上坐了三天,每天只在午后回洞府换一口气。苏长老劝过他不必守到这种程度,他只说了一句——“师尊说如有异常即刻传讯,弟子守在这里,就是最快的传讯。”

夜风穿过树冠,带来密林深处枯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他忽然睁开眼,看向禁地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一层叠一层的黑暗。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禁制的波动,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起身去看,因为他的任务是守住路口,不是探查禁地。苏长老说得很清楚——任何人不得靠近。任何人,也包括他自己。所以他只是坐着,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那丝波动没有再出现。

陆北辰重新闭上眼睛,但没有把全部心神都沉入修炼。他留了一小半意识浮在外面——像蜘蛛留在蛛网边缘的那条腿,一动不动,等着下一阵风来。剑气在膝上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在通往禁地方向的密林小径上,昨晚被吹灭灯笼的值守弟子重新挂了一盏新的。灯笼比之前那盏更亮,光照范围更大。弟子握灯绳的手指还有些发白,拴了好几道死扣才放心。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想起那个灯笼莫名其妙灭掉的瞬间——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种灭,火苗是骤然消失的,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他打了个哆嗦,快步走向有亮光的地方。背后密林深处,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亮了一下。不是灯。不是月光。是很暗很暗的红,一闪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