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经年,执念成冢
天未亮透,窗外又下起了雨。
没有雷霆轰鸣,没有狂风呼啸,只是绵密细碎的雨丝,一层一层漫过整座城市,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湿冷大网,将所有街巷楼宇尽数包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钻入窗缝,浸透窗帘,落在肌肤之上,是化不开的凉。沈逾安一夜未曾合眼,脊背靠在冰冷的床头,双目微微阖着,周身静得近乎死寂,唯有耳边连绵不绝的雨声,从深夜一直缠到黎明,不曾有片刻停歇。
他早已习惯这样无眠的夜晚。
自得知少年离世的噩耗那日起,睡眠便成了一件奢侈又痛苦的事。只要闭眼,过往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少年青涩温柔的眉眼、低头浅笑的模样、雨天撑伞倾斜过来的伞沿、默默将温热吃食塞到他掌心的指尖,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可每当他伸手想去触碰,眼前景象便会骤然破碎,只余下一片冰冷虚无,提醒着他生死相隔、再无相见的残酷现实。无声的悔恨就这般日复一日在心底慢慢溃烂,不嘶吼、不崩溃,却时时刻刻啃噬着五脏六腑,从皮肉渗进骨血,经年累月,早已成了无法拔除的顽疾。
天色一点点亮开,雨势没有半分减弱。
沈逾安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了血色。他坐起身,单薄的睡袍抵不住屋内阴冷潮气,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和心底沉淀多年的寒凉交融在一起,冷得人浑身发僵。他没有起身开灯,任由昏暗笼罩整间卧室,目光空洞地望向落地窗,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如同这些年他压在心底、从未落下的泪水。
旁人难过会哭,会倾诉,会借酒消愁,会在亲友陪伴下慢慢走出伤痛。可他不行。
少年是被他亲手推开,被他一次次冷漠敷衍、肆意消耗才彻底失望离去,最后孤零零客死异乡。这份亏欠太重,罪孽太深,他没有资格肆意宣泄悲伤,没有资格向旁人诉说委屈,更没有资格奢求岁月能够将一切抚平。他只能把所有思念、愧疚、痛苦全部深埋心底,白天扮演一个情绪稳定、事业有成、待人温和的成年人,等到四下无人之时,独自承受这场永无止境的煎熬。
下床时脚步虚浮,地面瓷砖冰凉刺骨。
他赤脚踩在地上,没有穿鞋,任由寒意顺着脚底向上蔓延,似乎只有身体感受到刺骨的冷,才能稍稍缓解心口那股沉闷窒息的钝痛。走到书桌前,他弯腰拉开抽屉,那几样珍藏多年的旧物依旧安静躺在原处,磨损的书签、干涸的钢笔、泛黄的旧照片,每一件都承载着少年短暂又赤诚的一生。指尖轻轻抚过照片表面,照片上少年望向他的眼神干净又炙热,藏着毫无保留的爱慕与依赖,而那时自己脸上满是不耐与疏离,连一丝温柔回应都吝啬给出。
指尖摩挲着少年的脸,指腹微微发颤。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在心里忏悔。如果当初能多耐心一点,如果当初能放下那可笑的骄傲与自负,如果当初在少年说“我等不动了”的那一刻伸手挽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世间从没有重来的机会,时光不会倒流,逝去之人无法复生,犯下的过错一旦铸就,便要用余生所有岁月去偿还。这场偿还没有期限,没有终点,没有解脱,从少年长眠地下的那一日开始,便注定伴随他直至生命尽头。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节奏绵长沉闷。
他想起少年生前最怕这样连绵阴雨的天气,少年体质偏弱,每逢雨天便容易手脚冰凉,总会搓着双手站在老巷口等他放学,即便冻得鼻尖发红,也会把怀里暖好的暖手宝第一时间塞给自己。那时的自己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会嫌弃少年太过黏人,偶尔会不耐烦地让对方不必次次等候。如今再回想那些细碎过往,每一句话、每一个冷淡的神情,都化作一把把细小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不致命,却痛得绵长,痛得日复一日,永不停歇。
简单洗漱过后,他站在浴室镜前看着自己。
镜中人眉眼依旧俊挺,褪去年少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待人接物温和得体,事业蒸蒸日上,在外人眼中人生近乎圆满。可只有他清楚,这副看似完好的躯壳之下,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他学会了温柔体贴,学会了换位思考,学会了珍惜身边点滴善意,可所有成长与醒悟,都是用少年的生命换来的。他终于活成了少年曾经期盼的模样,可那个满心期盼他变好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餐桌空空荡荡,往日偶尔会摆上两份餐具,是他下意识留下的习惯。
即便知道那人再也不会赴约,即便清楚这份执念荒唐又无望,他依旧改不掉这个细微的习惯。他拿出牛奶加热,习惯性倒出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放在对面空置的座位上。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少年就坐在对面,弯着眼睛对他笑,轻声说着今日发生的校园趣事。可眨眼之间,幻象消散,餐桌依旧只有他一人,雨声依旧缠绕耳畔,周遭依旧是化不开的孤寂。
牛奶渐渐冷却,如同少年当年一点点凉透的心。
他一口未动那杯多倒出的牛奶,静静坐了许久,才起身换好衣服准备前往公司。车子驶出小区,雨水冲刷着路面,城市在雨雾里朦胧一片,来往行人撑着各色雨伞步履匆匆,有人结伴说笑,有人牵手依偎,世间处处皆是温暖相伴的模样。每看见一对并肩同行的身影,沈逾安的心便会狠狠揪紧一分,他也曾拥有过那样纯粹的陪伴,只是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亲手葬送。
途经那条熟悉老巷时,他刻意放慢车速。
巷口老槐树依旧伫立在风雨之中,枝叶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青石板路积水成片,倒映着昏黄路灯的光影。无数个往昔雨天,少年就是站在这棵树下,执着等候他的身影。如今树还在,巷还在,雨还在,唯独那个等候的少年,早已化作一抔黄土,长眠于异乡冰冷泥土之下。车子缓缓驶过巷口,他不敢停留太久,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长久压抑的悲伤在此刻彻底崩塌。可即便匆匆一瞥,心底积压多年的痛楚依旧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涩难忍。
抵达公司后,忙碌再次将白昼填满。
开会、对接项目、审阅方案、回复消息,一桩桩事务紧凑排布,他冷静沉着地处理所有工作,谈吐条理清晰,决策果断利落,下属们敬佩他的能力,同事称赞他性格温和,没有人知晓这位看似无懈可击的男人,心底藏着一段深入骨髓、无法释怀的过往。白日的喧嚣如同一层厚厚的伪装,能暂时遮掩心底溃烂的伤口,可伪装终究只能维持一时,一旦夜幕降临,人群散去,独处之时,所有伤痛便会尽数反扑,比白日里更加汹涌难熬。
午休时分,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雨依旧未停,他靠在办公椅上,闭目小憩,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回放少年短暂一生的坎坷经历。少年原生家庭并不幸福,自幼缺少关爱,性子敏感隐忍,满心欢喜将全部温柔倾注在自己身上,渴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丝暖意。可他不仅没有给予温暖,反而一次次用冷漠刺伤少年本就脆弱的心。少年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后生活困顿,无人照料,身患重病无人陪伴,独自熬过最痛苦的时光,最终孤单离世。每每想到少年离世前孤苦无依的模样,沈逾安便觉得窒息般的愧疚席卷全身,他亏欠少年的,早已不是几句道歉便能弥补。
他曾悄悄托人去过少年安葬的异乡小城,想去墓前祭拜,却始终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他怕自己站在墓碑前,连一句忏悔的话都不配说出口;怕看见墓碑上少年年轻的照片,积攒多年的情绪彻底崩溃;更怕少年若泉下有知,依旧不愿原谅当年那个冷漠自私的自己。于是他只能将这份念想死死压下,连一场迟来的祭拜都不敢前去,只能在无数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隔着遥遥距离,遥遥思念,遥遥忏悔。
下午的会议持续许久,结束之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沉。
雨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绵密,整座城市被暮色与雨雾双重笼罩,光线昏暗压抑。下属上前汇报后续工作安排,他耐心叮嘱完毕,独自收拾好文件,拒绝了同事邀约聚餐的提议。热闹喧嚣的饭局于他而言只是煎熬,看着旁人欢声笑语、结伴相伴,只会不断提醒他自己永远失去了那个少年,余生只能孤身一人走过漫漫长路。
驱车返程,沿途万家灯火陆续亮起。
一盏盏暖灯透过雨雾闪烁,家家户户都在等候家人归来,饭菜飘香,笑语隐约,人间烟火温暖热闹。可这份热闹从来不属于他,他的家只有冰冷空旷的屋子,只有连绵不断的雨声,只有翻涌不息的回忆与悔恨。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熄火之后,他坐在车厢里静坐了很久,没有立刻下车。密闭空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只剩下自己沉重缓慢的呼吸,以及雨点击打车顶的细碎声响。
他拿出手机,翻找多年前留存的旧聊天记录。
聊天框早已沉寂多年,最后一条消息是少年发来的,字句卑微柔软,问他是否有空一起吃晚饭,而当年的自己只回了冷冰冰两个字“没空”。再往后,便再也没有少年发来的消息,没过多久,便是天人永隔。指尖划过一行行陈旧文字,过往少年小心翼翼的讨好、藏不住的欢喜、偶尔委屈的试探,一一浮现眼前。那时的他不懂珍惜,如今懂得一切,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应。
不知在车内静坐了多久,夜彻底深了。
沈逾安才推门下车,乘电梯回到公寓。打开家门,一室寂静阴冷,没有半点烟火气息。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缓步走到窗边,静静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幕。这场雨仿佛没有尽头,如同他心底绵延不绝的遗憾,落了一年又一年,从少年离世那日起,便再也没有真正停过。
他忽然想起少年曾经说过,最喜欢雨后放晴的天空,喜欢看天边出现彩虹,向往往后安稳明媚的生活。
可少年这一生,几乎没有迎来属于自己的晴天,短暂青春里大多是委屈与等待,最后在连绵阴雨般的绝望里草草落幕。而自己本该是能为少年撑起一片晴空的人,却亲手让少年的世界一直下雨,直至生命终结。
夜深露重,寒意愈发深重。
他从抽屉取出那张泛黄合影,就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一遍遍端详少年干净的脸庞。照片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发皱,这么多年他不敢频繁翻看,可每一次深夜情绪翻涌,总会忍不住拿出来看一看。少年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少年时光,定格了最纯粹热烈的爱意,而他却要带着这份沉重亏欠,在漫长人间缓慢老去,日复一日承受思念与愧疚的折磨。
没有救赎,没有转机,没有释怀的可能。
他试过转移注意力,拼命工作、出门远行、结识新朋友,可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周遭多么热闹,心底那处空缺永远无法填补。每到秋雨落下的时节,痛感便会成倍加剧,仿佛少年离开时的寒意,穿透岁月,依旧紧紧包裹着他。他明白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和过往和解,无法原谅年少时自私冷漠的自己,无法放下对逝去少年的执念。
雨落经年,执念成冢。
他的思念无人知晓,他的忏悔无处倾诉,他的痛苦无人分担。往后每一个秋天,每一场冷雨,每一个漫长黑夜,他都会反复忆起那个被自己弄丢的少年。岁月会带走青春容颜,会带走身边过客,会带走世间诸多往事,唯独带不走这份深入骨髓的终身遗憾。
少年长眠于泥土,岁岁安静无言。
而他困于人间漫长余生,被回忆与愧疚终身囚禁,日日听雨,夜夜念旧,执念化作一座无法坍塌的孤冢,将自己一生所有欢愉尽数埋葬。余生秋雨无尽,空念无尽,伤痛无尽,这一生,终究是终身无解,至死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