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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雪锁空城,余生独疚

那个少年我失去了

雪锁空城,余生独疚

一夜大雪封城。

次日天光破晓,漫天风雪终于停歇。

推开窗的瞬间,凛冽寒气轰然涌入,灌满整间空旷客厅。眼底所及,皆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素白。高楼、长街、草木、栏杆,尽数被厚雪覆盖,抹平了所有棱角与烟火痕迹,整座繁华都市,沦为一座寂静荒芜的冰雪空城。

天是灰白的,风是刺骨的,世间万物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时衍立在窗前,一身单薄家居黑衣,身形孤挺,融在满室寒凉与窗外白雪之间。眼底无波无澜,没有赏雪的心境,没有逢雪的松弛,只剩经年沉淀的死寂,沉沉压在心底。

这场雪下得太大、太沉,像积年累月压在他心头的愧疚,层层堆叠,无处消解,无处安放。

晨起的公寓依旧冷清。

没有温热的早餐,没有细碎的叮嘱,没有少年轻快的脚步声,没有那句岁岁朝暮、从未缺席的早安。

早已习惯的孤寂,在漫天落雪的映衬下,被无限放大,密密麻麻啃噬着四肢百骸。

从前落雪的清晨,从来不是这样的。

高中那年的冬日,雪落得比今年更盛,道路冰封,寒风呼啸。他晨起开门,总会看见立在巷口的江逾白。少年裹着单薄的校服外套,鼻尖冻得通红,睫毛落满细碎雪沫,双手揣在口袋里,却依旧早早等候,只为陪他走一段寒冬早路。

那时的江逾白,永远热烈,永远赤诚,永远不怕风雪寒凉。

他会快步跑到自己身前,笑着呼出一口白雾,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未落的碎雪,语气软得不像话:“陆时衍,路滑,我牵着你走。”

微凉的指尖紧紧相扣,少年掌心揣着仅有的温热,穿过整条落雪长巷。

那时的风雪再寒,前路再滑,他从未孤单,从未畏寒。

有人为他拂雪,有人为他牵手,有人为他奔赴风雪,有人把仅有的温柔暖意,全数予他一人。

可那时的他,从来不懂珍惜。

会刻意抽回手,会冷着脸说不必,会加快步伐甩开少年的追随,会用一身冰冷疏离,隔绝所有滚烫温柔。

他嫌弃少年太过黏人,嫌弃这份爱意太过直白,嫌弃岁岁相伴的细碎温柔,打乱了他冷漠规整的世界。

如今想来,最荒唐的莫过于此。

全世界唯一心甘情愿为他踏雪而来、予他温柔的人,被他亲手推开,亲手冻伤,亲手逼退至人海尽头,再也不见。

陆时衍垂眸,指尖轻轻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

窗外白雪无垠,空城寂静,一如他空空荡荡、终年无温的心底。

简单洗漱过后,他换了一身深色大衣,推门走出公寓。

庭院积雪深厚,踩上去咯吱作响,一步一个深陷的脚印,清晰落在纯白雪地上,转瞬又被穿堂微风拂落的碎雪轻轻掩盖。仿佛他从未踏足,从未停留,从未在这世间留下过半分温度。

小区行人寥寥,冬日清晨无人闲逛,万家门窗紧闭,藏着一室温暖与团圆。

人人避寒取暖,岁岁阖家安稳。

只有他,孤身踏雪,漫无目的,行走在空旷无人的雪地里,与满城烟火格格不入。

驱车驶出小区,街道依旧空旷。大雪封锁了城市的喧嚣,车流稀少,长街素白,放眼望去,满目荒芜清冷。

车子缓缓驶过熟悉的老街。

这里距离当年的高中不远,时隔多年,街道翻新,店铺更迭,草木新栽,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可即便景物变迁、岁月翻新,他依旧能精准认出,哪一段路是他们并肩走过的放学路,哪一处路灯下少年曾红着眼与他道别,哪一方台阶上,两人曾静坐吹风、共度暮色。

物是人非,大抵是世间最残忍的光景。

旧景犹存,旧地仍在,唯独那个陪他看遍岁岁风雪、熬过年少寒凉的少年,彻底消散在岁月长河里,再也无迹可寻。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陆时衍降下车窗,任由凛冽寒风灌入车内,吹乱额前碎发,凉透眉眼。

他静静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脑海里反复回放多年前的片段。

也是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晚自习结束,夜色漆黑,路灯昏黄落雪。

江逾白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捧着一颗热乎乎的烤红薯,冻得指尖发红,一路小跑追上他,眉眼弯弯,满心欢喜:“陆时衍,刚买的,趁热吃,暖身子。”

烤红薯的热气氤氲在冬日冷空气中,香甜温热,是年少寒冬最温暖的烟火。

而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脚步未停,语气冰冷淡漠:“不用,你自己吃。”

少年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捧着温热红薯的手僵在半空,却依旧没有半分怨怼,只是小声应着好,默默收好,一路跟着他,不敢再打扰,却也不肯离开。

他那时从未回头,从未看见少年眼底的失落与委屈,从未看见那份满腔热忱被反复冷却、反复落空。

他肆意消耗着少年的喜欢,理所当然享受着独一无二的偏爱,以为这份爱意坚不可摧、永远不会消散。

却不知人心皆有温度,爱意皆有尽头。

再炙热的真心,经不住经年累月的冷漠消耗;再执着的偏爱,熬不过次次落空的等候。

是他亲手,耗尽了江逾白所有的温柔与勇敢。

良久,陆时衍收回目光,眼底沉寂一片,心底酸涩无声溃烂。

他发动车子,继续前行,车速缓慢,穿梭在白雪空城之中。

路过曾经的河堤,路过老旧的书店,路过岁岁年年、承载无数年少回忆的方寸天地。

每一处旧地,都有江逾白的身影;每一段时光,都有少年滚烫的温柔。

可所有温柔皆成过往,所有相伴皆成虚妄。

正午时分,天光稍稍透亮,冬日的日光浅薄无力,照不暖冰封大地,也照不暖他寒凉经年的心底。

陆时衍寻了一家僻静的咖啡馆。

店内温暖静谧,暖光柔和,咖啡醇香袅袅,隔绝了室外的风雪寒凉。零星客人低声闲谈,氛围温柔安稳,是人间最寻常的温暖光景。

他选了靠窗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人群,孤身静坐。

点了一杯热拿铁,热气升腾,暖意融融。

旁人饮热饮,是寻常御寒,是岁月安稳。

于他而言,只是徒劳的自我慰藉。

躯体可以取暖,心底的寒霜,终生无解。

指尖握着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却抵不住骨血里沉淀多年的寒凉。

他忽然想起,江逾白最偏爱热拿铁。

年少为数不多的周末,两人偶尔结伴出门,少年每次都会点一杯热拿铁,甜度刚好,温度刚好。他会小口慢饮,眉眼温柔,然后把大半杯温热推到自己面前,轻声说:“我喝不完,你帮我,别喝凉的。”

从来都是这样。

永远把最好的、最暖的、最温柔的,尽数留给她。

永远优先顾及他的冷暖、他的喜好、他的情绪,永远委屈自己、迁就自己。

年少的爱意笨拙又纯粹,没有华丽的言辞,没有盛大的浪漫,全部藏在岁岁朝夕的细碎温柔里,藏在一次次迁就、一次次奔赴、一次次无条件的偏爱里。

是他愚钝,是他冷漠,是他后知后觉,错失了所有真心。

咖啡馆的暖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映出眼底化不开的荒芜与疲惫。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他走出来了。

以为他事业顺遂、风光无限,早已与年少过往和解,早已放下陈年旧事。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从未释怀,从未放下,从未和解。

他只是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所有思念、所有愧疚、所有遗憾,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分毫,不与人说。

人前体面从容,无悲无喜。

人后孤身自渡,岁岁煎熬。

夕阳西下,冬日昼短,暮色提前笼罩大地。

窗外白雪覆城,暮色沉沉,天地间一片清冷苍茫。街头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落在积雪上,温柔透亮,衬得空城愈发孤寂。

陆时衍静坐一下午,咖啡早已凉透,心底依旧荒芜。

起身结账,走出咖啡馆,晚风骤起,卷起地面积雪,扑面而来,寒凉刺骨。

暮色中的空城,灯火温柔,风雪未歇。

他站在路灯之下,抬眼望向茫茫夜色,忽然生出一种极致的荒谬与悲凉。

他这一生,步步为营,谨慎自持,从未行差踏错。

努力读书,拼命成长,奋力打拼,最终功成名就,前程坦荡,活成了旁人眼中的人生赢家。

可赢了人生,赢了前程,赢了世俗所有荣光。

唯独,输掉了唯一的真心,输掉了唯一的温柔,输掉了唯一的少年。

世间最公平的报应,大抵如此。

年少冷漠伤人,成年终身自疚。

年少肆意挥霍偏爱,成年终身无人偏爱。

年少亲手推开唯一的光,成年终身困于黑暗。

夜色渐深,城市彻底归于寂静。

驱车返程,一路风雪随行,一路灯火阑珊。

回到空旷的公寓,推门而入,一室寒凉依旧。

开灯、换衣、静坐,日复一日的单调孤寂,岁岁如是,从未改变。

他走到书柜前,再次打开那只珍藏旧物的木盒。

昏黄灯光下,泛黄的合照清晰刺眼。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澄澈,笑意坦荡,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满心都是身边冷淡沉默的自己。

指尖轻轻抚过少年温柔的眉眼,温柔细腻的纸页,隔着遥遥数年光阴,触碰不到半分当年温热。

咫尺旧照,天涯故人。

陆时衍垂眸,长久静坐无声。

心底的愧疚层层叠叠,无声溃烂,没有痛哭,没有崩溃,只有绵长无尽、岁岁不休的钝痛。

他不盼重逢,不敢打扰。

他深知江逾白在南方安稳顺遂,春暖无忧,早已挣脱过往,岁岁新生。

这就够了。

只要他平安、快乐、无灾无难、岁岁安稳,便是对当年过错最好的弥补。

哪怕这份安稳,与他毫无干系。

哪怕所有的圆满,皆不属于他。

哪怕余生漫漫,只剩他一人,困在北方风雪空城,岁岁忏悔,岁岁思念,岁岁独疚。

夜深人静,风雪落窗,簌簌作响。

整座城市沉睡入梦,万家灯火温暖团圆。

唯有他,独坐孤灯,独守旧梦,独担经年过错,独熬漫长余生。

雪锁空城,岁岁寒凉。

我祝你南风春暖,岁岁无忧,前程坦荡,余生圆满。

唯独我,终生困于旧岁,困于亏欠,困于你。

此生无救赎,无和解,无重逢。

唯有余生风雪,岁岁独疚,至死永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