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人间,无你归期
雨落整夜,天明方歇。
晨间的城市褪去深夜的沉冷,被雨后湿润的雾气裹着,干净微凉。天光透过落地窗浅浅漫进客厅,驱散一室漆黑,照亮空旷规整的家具,也照亮这满屋常年不散的冷清。
沈逾安站在窗前,立了整夜。
身形依旧挺拔笔直,没有半分颓态,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藏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藏着经年累月、无人窥见的心事。一夜风雨洗尽城市尘埃,洗尽夜色朦胧,却洗不掉他心底扎根多年的旧痕,磨不去他刻入骨髓的遗憾。
天亮了,人间复苏,万物翻篇。
所有人都迎着新的天光往前走,抚平旧伤,接纳新生,唯独他永远停留在那个阴雨连绵的少年盛夏,停在林叙之转身离去的那一天,再也走不出来。
他抬手推开窗,晨间微凉的风扑面而来,混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温柔干净,像极了年少时林叙之身上的味道。
猝不及防的熟悉感撞入心底,胸腔骤然发酸,绵长细密的钝痛缓缓漫开,无声缠裹四肢百骸。
这么多年了。
春夏秋冬更迭数轮,山河风物岁岁变迁,身边人来人往,新旧交替,世事翻覆不停,唯独他对林叙之的执念,一分未减,半分未淡,岁岁如新。
世人都说时间是良药,能治愈所有伤痕,抚平所有遗憾。
可于他而言,时间只是让愧疚愈发深重,让思念愈发沉敛,让错过变成终生无解的定局。
洗漱更衣,换一身规整正装。镜中人眉眼清俊,气质冷稳,岁月沉淀出成熟内敛的温润,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乖戾,变成了人人称道的模样。
从前的他冷淡执拗、嘴硬心软,明明心动汹涌,却习惯性疏离躲闪;明明满心不舍,却次次故作无所谓。
如今他学会了温柔,学会了迁就,学会了坦诚,学会了珍惜。
可最该学会珍惜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他的人间。
最温柔的懂事,最周全的体贴,全都来得太晚。
迟来的成长,一文不值,只能用来日复一日折磨自己,提醒自己当年何其愚蠢,何其残忍,何其辜负真心。
简单收拾过后,出门奔赴公司。
雨后早高峰的城市格外鲜活,车水马龙,人声喧嚣,街边早餐铺热气袅袅,烟火蒸腾,路人步履匆匆,眉眼鲜活,满是奔赴生活的热忱。
满眼人间烟火,满眼岁岁寻常圆满。
他穿梭其中,格格不入,像一个游离在人间之外的旁观者,看尽众生圆满,独守自己的岁岁空寂。
一路车行平稳,抵达写字楼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晨光盛好,万里澄澈,视野辽阔,风光无限。这是无数人穷尽一生想要抵达的高度,是世俗眼里的功成名就,是光鲜顺遂的人生顶配。
他拥有了年少时想要的一切,地位、前程、安稳、体面。
唯独弄丢了那个曾经愿意陪他吃苦、陪他低谷、陪他期盼未来的少年。
助理推门进来汇报工作,语速利落,条理清晰,排布着整日的行程会议。一桩桩、一件件,繁杂紧凑,填满他整日的光阴,让他无暇沉溺情绪,无暇放任思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用无尽的工作麻痹自己,用忙碌填满余生,不敢留白,不敢空闲。
因为只要一闲下来,脑海里就会自动回放林叙之的模样,回放那些被他辜负的温柔细碎,回放那场潦草又决绝的别离,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一次赎罪。
整日会议连轴,谈判、审批、统筹,他依旧冷静果断,字字精准,步步稳妥,气场沉稳,压得住全场局势,控得住所有局面。
下属敬畏他、佩服他,觉得他心性强大、从无软肋,永远理智清醒、无懈可击。
无人知晓,他的心早就烂了一个缺口,空空落落,岁岁漏风,终生无法填补。
中场休息时,办公室难得安静。
落地窗外流云缓缓游走,天光温柔洒落,世间万物温柔安稳。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光滑的木纹,放空思绪。
不知想起什么,指尖微微一顿。
年少时的课间午后,也是这样温柔的天光。
林叙之趴在课桌上,侧脸干净柔和,睫毛纤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少年睡醒抬眼,看见他在看自己,立刻弯起眉眼,笑得澄澈热烈,轻声问他:“沈逾安,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彼时的他,别开眼,故作冷淡,语气疏离:“没什么。”
明明眼底心动满溢,明明舍不得移开目光,明明贪恋那片刻温柔,却硬是装得毫不在意。
他总是这样。
把温柔藏起,把爱意隐匿,把冷漠摆在面上,一次次凉透少年的热忱。
少年那时从不会怪他,只会笑着凑过来,叽叽喳喳和他分享琐事,把所有的温柔偏爱,一如既往递到他面前。
现在想来,那是他这辈子,得到过最纯粹、最毫无条件的爱意。
纯粹到不计回报,热烈到不问结局,温柔到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所有的冷漠疏离、所有的口是心非。
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逾安微微垂眸,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酸涩,清淡,绵长,溃烂无声。
他后来遇见过很多人,有人温柔体贴,有人热烈主动,有人懂事周全。
可再也没有人,像林叙之一样。
在他阴郁偏执、浑身是刺、最差最不懂事的年纪,义无反顾奔向他,偏爱他,包容他,温暖他,陪着他熬过所有晦暗岁月。
无人再爱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无人再包容他所有的别扭与冷淡。
所有人爱的,都是如今功成名就、温柔体面、成熟稳重的沈逾安。
唯独林叙之,爱过他一无所有、满身棱角、冷漠乖张的全部。
这份爱太重,太真,太干净。
重到他穷尽余生,都偿还不起。
临近傍晚,工作尽数收尾。
窗外天光渐斜,落日西垂,温柔晚霞铺满半边天际,染红云层,温柔烂漫,一如多年前无数个和林叙之并肩看过的黄昏。
从前黄昏最温柔。
放学路上,两人并肩慢行,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紧紧相靠。林叙之会边走边和他说话,眉眼亮晶晶的,对未来充满期许,说着以后要一起读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一起租房,一起看遍岁岁黄昏,一起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那时的少年,眼底未来滚烫,满心都是与他相守的岁岁年年。
那时的他,沉默走着,心底默许,暗自笃定,来日方长。
可世间最骗人的四个字,便是来日方长。
来日没有方长,只有世事无常,只有匆匆别离,只有后会无期。
收拾好东西下班,走出写字楼时,晚风温柔,落日余晖洒落肩头,暖意浅浅。
街头人潮涌动,情侣并肩牵手,笑语温存,晚风里满是人间温柔与烟火浪漫。
随处可见圆满,随处可见相守。
唯独他,孤身一人,岁岁独行。
车子缓缓行驶在晚高峰车流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商铺,熟悉的路口,熟悉的行道树。这座城市日新月异,年年翻新,很多景物早已更换,可依旧留存着太多属于他们的旧痕。
每一条老街,每一处黄昏,每一阵晚风,都藏着少年的影子,藏着他亏欠一生的温柔。
车行途经一所中学,正是放学时分。
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涌出校门,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朝气热烈,鲜活明媚。有人并肩说笑,有人低头慢行,有人满眼欢喜奔赴同伴,纯粹热烈,一如当年的他们。
沈逾安车速缓缓放缓,目光落在那群少年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十七岁的林叙之。
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人群里,遥遥望向他的方向,眉眼温柔,笑意坦荡,穿过人潮,只为奔向他一人。
那么热烈,那么真诚,那么义无反顾。
心口骤然一疼,密密麻麻的空落席卷全身。
原来真的过去了。
那个会满心满眼奔向他的少年,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人间。
车子缓缓驶过校门,那段滚烫又破碎的青春,被彻底抛在身后,再也回不去。
归途路过甜品店,暖光透亮,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芋圆甜品,温热香甜。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
林叙之最爱吃这家的芋圆,每次路过都会拉着他进去,点满满一碗,软糯香甜,分他大半碗,眉眼弯弯地问他好不好吃。
从前的他,总是嫌弃太甜,嫌弃麻烦,次次敷衍吃几口,却从未认真看过少年眼底的欢喜。
如今这家店还在,味道一如从前,温热香甜,岁岁不变。
只是再也没有人,拉着他的衣袖,满眼欢喜,分享一碗温热的甜品。
他推门走入店内,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芋圆。
温热的甜意入口,软糯清甜,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可再甜的味道,也暖不透心底经年的寒凉,填不满心底空空落落的缺口。
年少的甜,是有人相伴,有人偏爱,有人岁岁温柔以待。
如今的甜,只剩孤身回味,只剩触景伤情,只剩物是人非的酸涩。
吃完甜品走出店门,天色彻底沉暮,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温柔绵延。
晚风徐徐,温柔拂面,不冷不燥,是一年里最温柔的晚风。
也是当年,他们最常并肩散步的晚风。
沈逾安没有上车,沿着街边步道,缓步慢行。
夜色温柔,人间圆满,晚风岁岁如常。
只是岁岁晚风里,再也没有那个温柔少年,再也没有并肩闲谈,再也没有岁岁期许。
他一个人走过他们曾走过的路,看过他们曾看过的风景,吹过他们曾吹过的晚风。
一人重温两人的过往,一人细数两人的遗憾,一人承受整场青春的别离。
原来最深的孤独,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是曾经拥有过极致的圆满,再亲手失去,从此余生岁岁,所见风月皆是旧人痕迹,所经朝夕皆是错过遗憾。
夜色渐深,行人渐少,街道慢慢安静下来。
他缓缓停下脚步,抬眸望向遥远的夜空,星月浅浅,温柔闪烁,清辉洒落人间,温柔了满城山河。
同一片星月,同一片人间,岁岁更迭,岁岁安然。
别人的岁岁,是岁岁相守,岁岁团圆,岁岁温柔。
他的岁岁,是岁岁念旧,岁岁空等,岁岁无你。
这么多年,他终于彻底承认。
他不是放下不了那段青春,不是放不下那场别离。
他是永远亏欠,永远愧疚,永远无法原谅当年的自己。
原谅不了那个辜负真心、漠视温柔、推开挚爱、弄丢唯一的自己。
如果当初勇敢一点,坦诚一点,温柔一点。
如果当初少一点固执,少一点冷淡,少一点嘴硬。
如果当初别离时,肯回头,肯挽留,肯说一句舍不得。
他的余生,本该岁岁有你,风月皆甜,人间圆满。
可没有如果。
错过就是终生,失去就是永别,一别便是人间万里,再无归期。
夜深风静,城市归于静谧。
沈逾安站在灯火阑珊的街头,孤身剪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单薄孤寂,融在沉沉夜色里。
人间岁岁更迭,风月岁岁温柔,山河岁岁无恙。
只是我的岁岁人间,从此以后,再也无你归期。
那个我倾尽整个青春辜负的少年,那个曾经满心是我的少年。
从此山海相隔,岁岁无期,余生漫漫,永不相逢。
余生所有风月,所有朝夕,所有安稳与漫长。
皆用来赎罪,皆用来念你,终生不息,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