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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余生无温亦无你

那个少年我失去了

余生无温亦无你

夜色沉得彻底。

整所学校陷入静谧,连晚风都放缓了势头,只余细碎风声掠过树梢,低低沉沉,像无人听懂的叹息。路灯在道路两侧投下昏黄光晕,一圈圈铺开,将梧桐落叶照得清晰,也将独行的人影拉得单薄又孤长。

林砚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又像是踏在冰冷的虚空里。

方才积压在胸腔的酸涩没有散去,反而一点点沉落,坠在心底最深处,化作一片麻木的空凉。眼泪早已流干,眼眶酸涩发僵,再也挤不出半分水汽,可心口的空洞却愈发清晰,空荡荡的一片,冷风来去自如,再也填不满。

他从前总以为,难过是声嘶力竭的崩溃,是歇斯底里的纠缠。

直到此刻才懂,最痛的离别,是无声的。

是你站在原地,清清楚楚听完对方的决绝,明明白白看清所有不可能,却连质问、连哭闹、连不甘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所有错,皆始于他。

一路穿过操场,塑胶跑道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色泽。这里是他们年少时待得最久的地方。从前晚自习结束,沈逾白总会陪着他慢慢绕着跑道走一圈,不吵不闹,安静相伴。晚风微凉,少年会下意识走在他外侧,替他挡住穿堂的冷风,会把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会轻声跟他说晚安。

那时候的温柔太满,太轻易,满到他肆意挥霍,满到他理所当然,从未珍惜过半分。

如今跑道依旧,晚风依旧,季节依旧。

只是身边,再也无人。

林砚抬眼,望着空荡荡的操场,眼底落满沉寂。无数细碎的旧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一幕一幕,清晰得残忍。

他想起年少盛夏,烈日炎炎,他打球中暑头晕,是沈逾白不顾闷热,一路扶着他慢慢走回教室,替他擦汗、递水、扇风,耐心哄着闹脾气的他;想起寒冬落雪,他双手冻得通红,沈逾白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校服口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热;想起无数个平凡的日夜,少年沉默陪伴,温柔迁就,把所有的偏爱都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

原来沈逾白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张扬,而是藏在岁岁年年的细节里,温柔、隐忍、长久。

是他瞎,是他蠢,是他恃宠而骄,亲手打碎了所有温柔。

走到操场中央,林砚停下脚步。

抬头是漆黑无月的夜空,万里暗沉,没有一颗星子。像他往后的人生,褪去所有光亮,从此只剩荒芜与平淡,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能成为他眼底的星光、心底的温柔。

他缓缓闭上眼,喉间泛起干涩的疼。

“沈逾白。”

他在心底轻轻念这个名字,念了无数遍,温柔又卑微,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这世间最讽刺的事大抵如此——

拥有时,不屑一顾,肆意辜负。

失去后,念念余生,万般不舍。

男生宿舍的灯光大半熄灭,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几间寝室还透着微弱光亮。

沈逾白的寝室依旧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前,桌面整洁干净,书本摆放得一丝不苟,一如他此刻平静无波的心境。台灯暖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却暖不透他眼底沉淀的寒凉。

桌上放着一杯微凉的白水,指尖搭在杯壁上,触感冰凉,和他此刻的心境别无二致。

从楼下回来之后,他便再没有过半分情绪起伏。

方才走廊里的对峙、林砚泛红的眼眶、卑微的挽留、哽咽的道歉,全都像一场短暂的幻影,掠过心底,不留半点波澜。

有人问,放下一个人到底需要多久。

对沈逾白而言,是整整数年的自我拉扯。

是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是无数次自我安慰的妥协,是无数次满怀期待又尽数落空的失望,是一点点耗尽所有爱意,一点点收起所有偏爱,一点点从满心欢喜走到心如止水。

他曾经真的以为,自己会困在林砚的执念里一辈子。

年少最纯粹、最热烈、最毫无保留的喜欢,全都给了这一个人。他不求回报,不问结果,只是心甘情愿地奔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持,足够温柔,总有一天能等到真心相待。

可后来他慢慢明白,不爱你的人,无论你付出多少,无论你多卑微,永远都不会在意。

林砚的世界热闹鲜活,永远有无数新鲜的人和事,永远不会为谁停留。

而他,只是林砚青春里可有可无的过客,是被随意丢弃的备选。

久而久之,热情耗尽,真心磨平。

爱意死在无数次失望里,再也复苏不了。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带着无人察觉的漠然。

他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

过往所有委屈、所有遗憾、所有不甘,都随着岁月慢慢消散。他早已原谅年少莽撞的林砚,也早已放过偏执固执的自己。

只是不爱了。

仅此而已。

没有爱恨纠葛,没有意难平,没有耿耿于怀。

从今往后,林砚于他,只是旧人,只是过往,只是青春里一段早已翻篇的过往。

他的人生,再也不会为这个人动荡半分。

夜深更沉,秋风渐凉。

林砚最终还是挪步,慢慢走向宿舍楼。

楼道灯光昏暗,脚步声孤零零回荡在狭长的走廊里,空荡又凄凉。推开寝室门,室友早已熟睡,呼吸均匀,一室安静祥和。

他轻手轻脚进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床铺微凉,被褥清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

曾经这双手,被沈逾白捂过无数次,被他小心翼翼牵着,被他温柔包裹。曾经这个人,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他,把所有偏爱都留给他。

是他不珍惜。

是他活该。

枕头上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意,林砚侧身躺下,睁着双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沈逾白方才的眼神。

淡漠、疏离、平静、无波。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一丝眷恋,彻底的、干干净净的陌生。

这种陌生,比决裂更伤人。

决裂尚且代表在意,代表曾经爱过、痛过、怨过。

而彻底的陌生,代表他彻底退出了沈逾白的人生,彻底被他遗忘在过往。

窗外风声簌簌,像是旧时光在低声呜咽。

林砚抬手,轻轻捂住眼睛,指尖触到干涩的眼底,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而来,温柔又残忍,缠得他无法呼吸。

他终于认清所有现实。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

他所有的悔改、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念念不忘,在沈逾白彻底放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毫无意义。

他想弥补,可无人给他机会。

他想回头,可故人早已走远。

这世间最残忍的遗憾,从来不是相爱不能相守。

而是当初拥有一切的人是他,亲手推开一切的人是他,最后痛不欲生、念念不忘的人,依旧是他。

一夜无眠。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破晓的微光穿透浓重夜色,温柔洒落,唤醒沉睡的校园。晨光温柔,晚风清浅,新的一天如期而至,万物皆可更新,唯独回忆与遗憾,永远无法翻篇。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床沿,温暖明亮。

林砚睁着通红的双眼,静静望着天光,眼底荒芜一片。

天亮了。

可他的世界,再也没有亮起来的可能了。

沈逾白的清晨,依旧安稳平静,不受任何惊扰。

他依旧清冷、淡然、安稳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平淡无波,再无波澜。

从此清风明月皆如常,山河岁月皆无恙。

唯独他的余生,无温,无暖,再无那个少年。

那场年少最盛大的温柔,终究被他亲手葬送。

余生漫漫,岁岁年年。

他只能独自一人,守着满心得憾,岁岁念旧,年年思人,空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