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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晚风余烬

那个少年我失去了

晚风余烬

暮色沉沉压落整条长街,晚秋的风彻底失了温柔,卷着满地焦黄枯叶,贴着斑驳墙根反复盘旋。寒意通透刺骨,漫过街巷每一处角落,将整座城的余温,吹得一干二净。

我孤身靠在老旧的青砖墙上,指尖紧紧攥着一块水果硬糖。糖身冰凉坚硬,是他从前最常买、总揣在口袋里留给我的口味。从前我不爱吃糖,总被他哄着含进嘴里,他看着我眉眼舒展的模样,眼底盛满细碎温柔,笑着说甜的东西能消掉所有不开心。

可如今糖还在,甜味早已散尽,只剩掌心一片寒凉。

这条巷陌,是我们年少时走得最多的路。春去秋来,朝暮往返,岁岁朝夕,每一块青砖都印着我们并肩的脚印,每一缕晚风都藏着我们曾经的私语。

从前每一个黄昏,无论多晚,他都会陪着我慢慢走。

冷风起时,他会第一时间挡在我身前,替我隔绝所有寒凉;我衣衫单薄贪凉,他总会无奈皱眉,脱下自己温热的外套,仔细裹在我肩头,指尖轻轻拢好边角,不厌其烦地叮嘱我下次记得添衣。他步子永远放得极慢,迁就我的步调,听我絮絮叨叨说着琐碎小事,或是安静陪我沉默无言,暮色温柔,人影成双,晚风皆甜。

那时的日子简单又滚烫,我以为这样的朝夕会岁岁年年,永不消散。以为身边的人会一直停留,以为所有温柔皆有归期,以为我们会跨过年少,熬过岁月,一直相伴到底。

我从没想过,原来有些人的出现,只是为了惊艳一场短暂的年少,转瞬便山水相隔,杳无音信。

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整条街巷,商铺喧嚣,行人络绎不绝,结伴说笑的声音、归家的步履声,揉成满人间鲜活滚烫的烟火。热闹铺天盖地,包裹着整座城市,唯独将我狠狠隔绝在外。

我站在人潮边缘,孤身一人,周身荒芜清冷,与周遭的温暖格格不入。

分开的日子已经数不清多久了。

我早已褪去年少的偏执与莽撞,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旁人皆以为我早已释怀,早已走出那段过往,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最深处的位置,从来没变过。

我装作坦然,装作无所谓,装作早已放下所有遗憾与思念。不打听,不寻找,不窥探,不打扰,安安静静过着没有他的日子,像一具平稳度日的空壳。

可只要踏回这条旧巷,只要吹起这般相似的晚风,所有刻意压下去的情绪、所有尘封已久的回忆,都会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巷口的拐角依旧如初,光景岁岁不变,只是再也没有等候我的身影。

曾经无数个黄昏,他就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身形挺拔,眉眼清浅温柔,目光穿过人潮,永远精准落在我身上。他会耐心等我走近,眉眼弯弯,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轻声问我累不累。那时候的偏爱明目张胆,温柔纯粹坦荡,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最动人的光景。

我抬步,顺着熟悉的街巷缓缓独行。鞋底碾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沙哑的声响,在寂静晚风里格外清晰。一路走过,满眼皆是旧景,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旧人痕迹。

墙头的青苔枯了又生,路边的草木落了又青,四季往复,人间更迭,只有我的时光永远停留在了我们走散的那一天。

掌心的硬糖反复硌着皮肉,细微的疼痛拉着清醒,也拉着无尽的酸涩。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他,一分一秒都没有。

只是我再也没有资格奔赴他的世界,再也没有理由打扰他的生活。我只能体面退场,默默遥望,把满腔爱意、万千思念、毕生遗憾,全部封存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晚风愈发凛冽,穿巷而过,吹乱额前碎发,吹透单薄衣衫,吹散世间最后一点暖意。

满城灯火万家,人间烟火灼灼,人潮往来不息,人人皆有归处,唯独我无依无归,无念可寄。

再也不会有人,把甜糖揣满口袋只为哄我开心;再也不会有人,替我挡风御寒,事事偏爱、件件迁就;再也不会有人,陪我走过岁岁晚风,熬过漫漫晨昏。

是我亲手弄丢了那个满心都是我的少年。

从此长巷空空,晚风寂寂,山河岁岁往复,春秋年年更迭。我守着一巷旧景,一身余念,孤身熬过人间岁岁秋冬,再也等不到一场故人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