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风旧,只剩独我
街边的风越吹越沉,深秋的凉意死死裹住周身,透骨的冷。
陆逾白站在人潮散去的街口,迟迟挪不开脚步。眼底的泪早已风干,只余下一片干涩的酸胀,心口是沉沉的闷痛,不尖锐,却绵延不休,压得他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
整条老街依旧喧嚣不息。
商贩叫卖的声音、行人说笑的低语、车辆穿梭的鸣笛,烟火气滚烫热烈,填满了整条街巷的缝隙。来往的路人三三两两,并肩同行,说笑打闹,眼底是鲜活的欢喜,是岁岁安稳的寻常。
人人皆有归途,人人皆有相伴。
只有他,孑然一身,站在热闹人海中央,孤独得格格不入。
他缓缓抬步,顺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步伐缓慢又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满是回忆的旧痕上。
这条路,他和沈听辞走过无数次。
春夏秋冬,朝暮晨昏,岁岁年年,曾是他们最熟悉、最温柔的归途。
年少的放学黄昏,夕阳漫洒长街,晚霞铺满天际。沈听辞总会攥着他的手腕,不松不紧,温度刚好,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暖意。会陪他慢悠悠闲逛整条街巷,会在小吃摊前停下,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挑他爱吃的软糯甜食,剥好递到他唇边。
那时他性子阴郁寡言,不爱热闹,不爱人群,总是沉默低头。
沈听辞从不会逼他合群,不会怪他冷淡。
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迁就他所有的孤僻,包容他所有的沉默,把所有细碎的温柔、明目张胆的偏爱,全都揉进这条老街的岁岁朝夕里。
路过街角那家开了很多年的甜品店,橱窗干净透亮,摆放着依旧是当年款式的桂花糕、软糯糖糕。
多年过去,店铺未换,味道未改,陈设依旧。
唯一变的,是再也没有那个特意停下脚步,买一块甜糕哄他开心的少年。
从前他心情不好、低落沉闷,沈听辞总会带他来这里。
一块甜甜的糕点,一句轻声的安抚,就能抚平他所有的阴郁与不安。少年会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静静看他吃,眼底温柔泛滥,轻声说:“逾白,多吃点甜的,以后我一直给你买,不让你难过。”
彼时诺言恳切,眼底真诚滚烫,让他误以为,这份温柔会岁岁长存,永不消散。
他以为身边人永远不会走,以为岁岁温柔永远不会断,以为他们的来日方长,终会如期而至。
可世事最擅欺人,深情最是无用。
一场无声离散,打碎所有虚妄圆满。
从沈听辞走的那天起,这条街的甜,就彻底消失了。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独自路过这家店,无数次看着熟悉的橱窗发呆,却再也没有踏进去过半步。
他怕。
怕吃到一模一样的味道,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为他买糖、哄他展颜的人。
怕触景生情,怕回忆翻涌,怕清清楚楚看见自己一无所有的狼狈。
秋风穿过街巷,卷起满地枯叶,簌簌作响,一如当年耳畔温柔的低语。
陆逾白垂眸看着脚下绵延的长路,眼底荒芜彻底蔓延开来。
方才那场遥遥重逢,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剖开他隐忍数年的伪装。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孤独,早已慢慢释怀,早已把那份深爱藏进心底最深处,不痛不痒。
直到再见沈听辞的那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从来没有释怀,从来没有放下。
所有的平静都是伪装,所有的淡然都是外壳。
他只是把思念压得更深,把遗憾藏得更沉,日复一日,自我煎熬,自我麻痹。
他守着这座旧城,守着满街旧景,守着一整个青春的执念。
守着别人早已遗忘的过往,守着一场再也无人兑现的诺言。
路人依旧往来,烟火依旧温热,秋风依旧年年吹过老街。
世间万物皆有更替,皆有新生,皆有圆满。
唯独他,困在旧时光里,困在旧人怀里,岁岁空等,年年落空。
曾经这条街,双人并肩,晚风温柔,岁岁皆甜。
如今这条街,孤身独行,秋风萧瑟,岁岁皆憾。
旧城的风还是当年的风,
旧城的景还是当年的景。
只是当年陪我看遍烟火、予我万般温柔的少年,
早已忘了旧巷,忘了旧秋,忘了旧我。
山河依旧,岁月如故,
风起万里,再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