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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花开同季,各自孤行

那个少年我失去了

花开同季,各自孤行

初夏的热风席卷南北两地,老城内的梧桐早已铺展开浓密的绿荫,层层枝叶遮住毒辣日光,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沈倦午休后绕着长巷散步,脚下石板路被晒得温热,沿途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少年,嬉笑打闹,手挽着手走过巷口,鲜活的模样狠狠撞进他眼底。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怔怔望着那群少年的背影,恍惚间又回到十七岁的盛夏。那时他性子桀骜,遇事容易动怒,唯有林清晏能稳稳抚平他所有戾气。每到午后燥热难耐,两人会躲在梧桐树下乘凉,少年随身带着一把小折扇,一下下轻轻替他扇风,还会提前冰镇好温凉的蜜水,小心翼翼递到他手中,生怕冰凉刺激他脆弱的肠胃。

巷口那家老蜜水铺依旧开着,玻璃缸里盛着清甜的桂花蜜,甜香飘出老远。沈倦推门走进去,照旧点了两杯蜜水,话音落下的瞬间才猛然回神,身边早已没有那个会静静陪着他、分走半杯甜水的人。老板熟练地装好两杯,递过来时叹了口气:“小伙子,另一位好久没来了,当初你们俩天天一起来,我都习惯备两份。”

沈倦指尖攥紧玻璃杯,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心底却泛开一片苦涩。他轻声道谢,独自走到树下的石凳坐下,一杯蜜水放在身侧空位,放了整整一下午,直至蜜水彻底变温,也无人再来触碰。

回到独居的小屋,胃里熟悉的钝痛缓缓涌上来,是闷热天气加上心绪郁结诱发的旧疾。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到床边,翻找药盒时,抽屉里滑落一张泛黄的便签,是林清晏当年写下的养胃清单,字迹清秀,逐条标注着忌口、适宜吃食,连服药的时间都细细标明。

指尖抚过纸上深浅不一的墨迹,沈倦眼眶骤然发酸。从前他从不把身体当回事,熬夜、空腹、乱发脾气糟蹋身子,全靠林清晏日复一日耐心照料,才少受许多病痛折磨。如今这张清单还完好留存,那个事事惦记他身体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的海边,再也不会为他忧心操劳。

他点开朋友圈,刷新出林清晏新的动态。照片拍摄于海边黄昏,大片橘红色晚霞铺满海面,少年独自坐在礁石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周身安静平和。配文寥寥数字:晚风如常。

沈倦盯着那张晚霞看了很久,指尖反复放大画面,捕捉那人柔和的眉眼。林清晏的世界早已褪去当年的压抑委屈,有辽阔大海、温柔晚风,不用再包容他满身尖锐的坏脾气,不用再为一场无端误会独自难过。只有他固守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小城,守着一堆旧物,困在那年盛夏无法脱身。

无数次编辑好长长的文字,想要解释当年自己的冲动偏执,想要诉说藏了数年的思念,可每一次都全数删除。他清楚,迟来的道歉弥补不了长久的疏离,贸然打扰只会打破对方安稳平静的生活,连仅存的体面都会撕碎。

千里之外的滨海小城,初夏的海风裹挟淡淡的咸花香,吹散白日燥热。林清晏结束一日工作,独自走到海边礁石静坐,落日一点点沉进海平面,漫天晚霞和老城巷子里当年见过的落日重合,勾起绵长的怅然。

身边同事邀约夜间海边烧烤,热闹喧嚣,他委婉推辞。旁人总觉得他温和随和,理应合群,无人知晓他心底始终空着一块地方,再也容不下旁人。钱包夹层里那张破旧草稿纸,被他日日带在身上,纸上沈倦张扬潦草的演算字迹,是他整个青春最珍贵的念想。

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衬衫,脑海不断回放当年梧桐树下的画面。那天楼梯间递点心的是表姐,纯粹道谢,没有半分逾矩,可沈倦满眼冷意与猜忌,字字句句都带着伤人的尖锐。他天生不善争执辩驳,所有解释堵在喉间,只能沉默承受,本想等对方消气后好好说清一切,等来的却是日复一日的疏远。

这些年他无数次设想重回老城,重走那条梧桐长巷,再坐一次树下的石凳,可心底清楚,时过境迁,就算真的重逢,两人之间横亘数年的隔阂,也再也无法抹平。

天色渐暗,胃里泛起细微的隐痛,是常年思虑积压落下的病根。从前沈倦看似冷淡粗粝,却总能第一时间察觉他身体不适,会一言不发煮好温热粥水,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哪怕两人还在闹别扭,也舍不得放任他独自难受。如今偌大的出租屋只剩他一人,只能自己烧水服药,漫漫长夜无人相伴。

手机弹出朋友圈推送,是沈倦发布的梧桐绿荫照片,巷子里的石凳清晰入镜,空位上摆着一杯蜜水。林清晏静静望着屏幕,伫立在礁石上风干眼底泛起的湿意。他认得那条长巷,认得那棵梧桐,认得石凳的位置,那里藏着他们全部温柔热烈的年少时光。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千言万语在心底盘旋,最终还是缓缓锁屏。他们早已奔赴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人守着旧巷过往,一人奔赴山海新生,任何迟来的倾诉,都只是多余的打扰。

浪潮一遍遍拍打礁石,声响绵长,像多年前梧桐树下无声压抑的叹息。这片海再辽阔,晚霞再温柔,也填不满心底空缺的那一块,再也找不回那个会和他共享一杯蜜水、并肩躲在绿荫下乘凉的少年。

同一场初夏热风,吹过两座相隔千里的城池。

沈倦守着满是二人痕迹的老城长巷,独自品尝当年共享过的清甜蜜水,在病痛与回忆里反复煎熬;林清晏静立于辽阔海岸,看遍漫天晚霞,将所有委屈与思念深埋心底,孤身熬过岁岁盛夏。

他们曾是彼此年少里唯一的依靠,赤诚交付全部真心,却败给年少的敏感、骄傲与沉默。毕业那日短短一句问候,耗尽两人此生全部交集,此后四季轮回,梧桐岁岁成荫,海岸晚霞日日如常,再也没有两个少年,能够并肩共赏人间盛夏。

未曾说出口的解释,没能兑现的岁岁相伴,藏了数年的爱意与遗憾,永远定格在逝去的十七岁。余生漫漫,一人困旧巷观梧桐绿荫,一人临沧海看落日晚霞,山海永隔,此生再无相逢之日。